狐狸深感疑惑,朝她凑一凑,低声道:“你怎么也来躲?”
“……不想见他们,”灵鹿沉默一霎,“太麻烦,而且你道行高,我身上的香火可以帮你掩盖。”
“哦。”狐狸点头以示理解,老实地摆正姿势。
“你方才说,我来躲避,是有缘由,什么缘由?”狐狸本来是随口一问,毕竟么,她是有自知之明的,哪有妖精专往神仙使者面前凑的?
可是方才还信誓旦旦、言辞笃定的灵鹿却沉默了,狐狸偏头去看,只见这灵鹿神情讷讷,一时尴尬,一时心虚,变幻纷呈,竟很多彩。
“………”
狐狸觉出有异,歪歪脑袋:“你不会在骗我吧?”
“不不,怎么会?”灵鹿连忙辨解,“我确实不想让你撞上引魂差使。”
“但是、但是理由么…”灵鹿噎语,俯下身子,小声道:“其实神仙们各有职责,譬如咱们山神,就是为了护佑一方,承应天道。”
狐狸理解地点了点头,但灵鹿显然没有将话说透。
灵鹿看了眼狐狸,虽无实体,却也朝她凑了凑:“狐狸,我把你当朋友,才对你说的。”
狐狸又点点头。
一狐一鹿便在供桌下窃窃私语起来。
“其实神仙们是不爱多管闲事的,就算你是妖,但你既没有伤人害人,也没有扰乱人间的运转秩序,天道没有出面时,就算碰上了鬼差,也顶多是吓唬吓唬你,不定会真的动手。”
灵鹿继续说:“但是现在不一样……你记不记得,我告诉过你,山神到人间历劫去了?”
“记得。”狐狸摆开了聆听的架势。
“凡精怪修炼成仙,都要到人间体味八苦,方能在仙途上更进一步,在阎王殿中,便专有一位罗刹娘子负责山神转世历劫之事。”
灵鹿叹了口气,吹得自己微微荡漾,她说:“本来循环往复,一切都好好的,可谁知便在一百多年前,北边一位不知姓名的白鸟山神忽然乱了规矩。”
狐狸骤然听见神仙事务,十分好奇:“她做了什么?”
“听说那位白鸟山神已历七苦,第八世时临门一脚,却忽然不愿意做神仙了……”
狐狸惊得瞪大了眼,不可置信道:“还有这样的事?”
“是啊,好生奇怪,她不仅不肯做神仙,在地府大闹了一通,还非要复活她的山魂使……”
“什么是山魂使?”狐狸问。
灵鹿耐心解释:“我就是山魂使,正如阎罗有自己的鬼差,每位山神也有与自己真身相似的使者,专门看守庙宇、守护神像。”
“山魂使常常是承借了山神登仙的一缕灵气、凡人建庙的一捧尘息,以及多年来山神功德的熏陶,因此出现,但实际上我们并无实体,在本地的生灵记载中是不存在的,只是依附山神而生。”
灵鹿顿了一顿,轻轻地叹气:“不知为何,那位白鸟山神的山神使竟无故消亡,本来与白鸟山神并无损伤,可她非要将其复活,损去修为后,还将那复生的白鸟送入轮回道,让其投胎转世、再塑人身去了。”
狐狸听得愕然,结结巴巴道:“还、还能这样?”
山狐狸小小的脑壳实在消化不了其中的道理。
“白鸟复生虽没被天道谴责,可是即有先例,便会扰乱人间的秩序,虽然谁也不明白,那位白鸟山神为什么要这样做。”
二人一时沉寂,各自思虑。
“你想做人么?”狐狸问。
灵鹿诚实地摇了摇头:“不想。做人一定很难。”
“那为什么那位山神要将白鸟送入轮回?”狐狸又问。
灵鹿又摇头:“我也不知道。”
“这和我——”狐狸拉长声音,示意道:“躲起来有什么关系?”
“……”灵鹿面上又浮现了淡淡的尴尬,“自从白鸟山神大闹阎罗殿,罗刹娘子便更加严苛地对待山神历劫之事,咱们的山神转世后,此地的凡人投胎便都由罗刹娘子手下的鬼差接管。”
“呃,此地当然有别的妖精,但你不一样,”灵鹿声音越说越小,埋下头去,“你和凡人成亲,算是可大可小的山神失察,万一罗刹娘子知道了,在咱们山神账上记一笔怎么办?”
“……是怕变成你的失察吧?”狐狸看穿她,毫不留情道。
“谁让她们每回来都要教诲我一番?”灵鹿一噎,忽然梗起脖子,振振有词,“一点小事都要着急宣读‘山神文律诫即山神使八重条律’?我都听了上千遍了,白娘子连孩子都生了,我不信那边的山神使也要受这重苦。”
“哼,尤其是那个莲娘子,上回那事也有她们的错,”灵鹿嘟囔着,气势又减了两分,“山神灵气外泄也不是我做的……”
第177章轮回路
“你这么说,”狐狸放松了些,晃晃尾巴,“那位白鸟山神犯了这么大的错,她去哪儿了?”
灵鹿咂咂嘴:“她不愿做山神了,白鸟投胎后,她也跟着入轮回,要在尘世间赎罪,消磨神力直至耗尽那日,归于天地,彻底消散。”
狐狸听得一抖,她想不通,为何不做神仙?
灵鹿耳朵动了动,有些高兴道:“嘿,终于走了。”
“真的走了?”狐狸说着,小心地嗅了嗅,首要便是庙中一成不变的香烛味。
“真的走了,咱们出去。”灵鹿愉悦道,随即漾出桌下。
狐狸紧随其后钻出,接着便化成人身,弯下腰去捡蒲团下的陶红小瓶。
瓶子虽轻,但拿在手中仍能听见丸药滚动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