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等不到她们了。”林茹衰老的眼眶中迸出泪来,“别人都会忘却,只有你”
林茹一顿,深深地喘气,嘴唇动了动,声音忽然小下去,狐狸只能握着她的手俯下身子,靠近了听。
眼泪不知不觉从鼻尖淌落,狐狸听见她气若游丝,说:“告、告诉阿芜,我不怪她,我要走了。”
最后的气息从口鼻中散去,狐狸愣愣地转了脸看她,林茹的面容僵在阴影中,了无生气。
门外响起了一阵撕心裂肺的猫叫,金虎用尽了力道抓挠门板,挣扎着挤进房中,梁延追了进来:“金虎——!”
他呆住了。杜衡和郑云霞的哭声更加清晰。
金虎跃上床榻,一面叫,一面去闻林茹的鼻息,见她没有动静,便用脑袋去顶。
但死去的人是僵腐的木头,一动不动。
这是狐狸第一次目睹人的死亡,几乎毫无办法,只能呆呆地坐着,金虎却来扯她的袖子,拼命拉她去摸林婆婆的脸。
外面有人进来了,他先拉走梁延,接着来到狐狸身边,低声唤道:“衣衣。”
是贺清来,狐狸一时如梦初醒,她仓惶地抬起头:“婆婆她——”
贺清来没有说话,只轻轻握住狐狸肩侧,将她带离床边。
金虎拦不住,终于绝望了,叫得一声比一声凄惨。
院外骤然落小雨,打湿肩头,众人都默然无语,杜村长驻杖垂首,半晌才发话:“事发突然,阿进,小昀,你们回镇上支买棺木、香经纸幡……”
陈宝珠贴着苏小娘子,睁着又大又圆的眼:“娘,婆婆怎么了?”
无人答话,张芮将小小的杜蓉抱走,苏小娘子等同去照看几个孩子,姜娘子擦了擦泪,肿着双眼招呼众人办事,梁庭和邓进牵马欲走。
墨团此时才姗姗来迟,她落在院墙上:“怎么了?大王!”
狐狸不能答话,她正在忍泪,只盼雨水渐去。
墨团扑棱一声飞进屋中。
“狐狸!”心中霍然传来一声呼唤,寥远似在山雾中,狐狸一怔,心神方定,“狐狸!是我!灵鹿!”
此心声渐趋稳定,更加清晰,正是隔空传音。
狐狸引了灵力回应:“我听出是你,有什么事?”
“林茹阳寿已尽,不出三刻必有引魂使前来,你且避一避,不要同他们撞上!”
狐狸一时茫然,微咽口水,灵鹿知她迷惘,于是继续道:“你先来山神庙躲避,个中缘由,我再同你详说!”
“那墨团她们呢?也要躲一躲?”
“她们不用!只有你,快来!”
狐狸应了。她本是百年的狐妖,若碰上引魂使、鬼差等正经神仙,自然是要避开,只是方才心伤,一时没有想到。
众人已有条不紊地处理林茹后事,狐狸轻轻摸了摸贺清来搭在她肩上的手,“贺清来,我……”
可是一时想不出借口,只得止语。
“衣衣,你是不是不舒服?”贺清来抢先开口,低头抚慰道:“你先回去休息。”
狐狸咬唇,胡乱点了点头。
贺清来留下帮忙,狐狸独自离开众人,悄悄往山坡上走去。
虽仍心酸,但狐狸只能忍住泪水,转过院墙,一刻也不敢停,往山神庙去。
待扎进山神庙门,灵鹿已从壁上落下,正来回踱步等她。
看狐狸来了,灵鹿这才松了口气,旋即凑近她:“狐狸!”
山外小雨隐隐散去,只留下连绵濡湿的雾。
狐狸却仿佛赶路累了,膝弯一软,在蒲团上跌坐,这时才想起手中的陶红小瓶,还未细看,不觉悲从心来,长叹一声,无话可说。
看狐狸神色哀伤,灵鹿先道:“生老病死么,人之常理。”
话落,灵鹿忽然耳朵一动,警惕地昂首,朝山外看去。
“来了!”
狐狸一震,忙缩了缩身子,不敢乱看,“在哪?”
“狐狸,你且化作真身,到供桌下躲着,且莫偷看!”灵鹿一面说,一面抬起蹄子,便在狐狸身上轻轻一点,那缕逸散的青烟便顺势萦绕狐狸周身,掩盖踪迹。
狐狸只能听从,化出真身,将陶红小瓶塞在蒲团下,扭头藏进供桌。
长长的桌幔下缀着紧密的流苏,将桌下空间掩盖得十分严密,连丝缝隙也无。
灵鹿言行谨慎,如临大敌,于是狐狸也情不自禁地感到一丝紧张。
桌下的山狐狸缩成一团,连蓬松的大尾巴也紧紧地圈住自身,踩在爪下。
周遭视野受限,只有眼前的桌布可看;不敢放出神通窥视,偏灵鹿悄无声息,不知是在何处。
狐狸屏住呼吸,睁大双眸,仍聚精会神地等。
约过了一刻,忽然身侧一漾,竟是灵鹿也躲了进来,屈腿盘卧在狐狸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