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只有两人,脚下已深深浅浅地积蓄许多水洼,狐狸欢乐地避开,看倒影中的贺清来。
少年脸上是分明的笑,波波荡荡,连灰蒙蒙的天似乎也清澈,好比溪水。
“贺清来,”狐狸翘着唇角,背着手,“我们去丁家村,要走多远?”
“很远,翻山越岭,大约要赶一日的路。”贺清来说。
穿过整个镇子,终于来到山坡边沿,起初能看见石阶小路,后来便是羊肠小道;狐狸和贺清来互相扶持,一路向山顶攀爬。
“丁家村交通不便,是在几座大山深处,村里有好几位老者不便挪动,所以爷爷说,每年要来看几次。”贺清来悉心解释。
狐狸点一点头。
兴许是树丛浓密,雨水敲得树叶哗哗啦啦,比镇子上还要吵闹,雨水冷津津,人迹罕至,终于只能在郁郁葱葱的草丛间穿行。
贺清来拾了树棍,向前探路,另一只手则紧紧牵着狐狸。
狐狸晓得这里没有危险,心情放松,她四下去看,态度欢欣。
只走了半日,从山腰走到山顶、再从山顶下到山脚,接着又是攀升。
终于到一处稍显平缓的林间空地,贺清来问:“衣衣,饿不饿?”
狐狸想起点心,于是说:“有点,我们吃点东西再走吧。”
二人挪到树荫下,掏出干粮和水吃了,这才继续走。
贺清来问:“累不累?”
狐狸笑盈盈的,摇一摇头。
天黑前,才终于在数不清的山脚望见村庄。
蜿蜒而下的山路盘旋,雾蒙蒙中见鲜明的十几座房屋林立错落,山间可见茸茸田野。
狐狸紧跟着贺清来,又走了两刻钟,这才站到一座院前。
贺清来熟门轻路地打开院门,径直带着狐狸走进,直到门前,这才敲一敲:“婆婆,是我,清来。”
门开了,狐狸在贺清来身后探头探脑——果然是个老婆婆,头发花白,天已昏暗,只有一点油灯,于是她眯着眼凑近了,这才惊喜:“是清来啊!快进、快进。”
两人进了屋,老婆婆朝里间喊:“老头子!清来来了!”
里间一阵咳嗽。
二人靠在门边,摘去斗笠、蓑衣,将湿漉漉的雨水甩在门槛外,贺清来掏出干帕子,仔仔细细给狐狸擦脸、擦手。
老妇人转回身来,这才有些疑惑似的,举着油灯照一照,自言自语道:“老婆子我眼睛不好,这是谁?”
“是我娘子,衣衣。”贺清来说。
里间的咳嗽终于停了,老迈的声音道:“是清来啊,屋里暖和,快来。”
老妇人笑眯眯的,将油灯收回,关上门,一室昏昏的黄白的光。
“我去给你们做两碗面,你们先暖和暖和。”老婆婆又是自言自语似的,摸索着挪到左侧的小屋去。
狐狸跟着贺清来进了右侧的门,只看屋里倒亮堂,两盏烛火,窗纸莹白,一个老人披着衣裳斜斜倚在床边,手旁还摆着一根拐杖。
拐杖是酸枣木的,浑身光滑,连木疤也光洁,打蜡似的黄。拐杖尽头,靠着小桌子,上面还摆了一堆瓜子,一个茶碗。
屋中央放着炭盆,还有半截柴火没烧尽,暖和得狐狸想打一个冷哆嗦。
她和贺清来坐下,老人眼睛很好,看了看狐狸,对贺清来说:“柜子里有吃的,给你娘子拿一些。”
狐狸刚想拒绝,贺清来应了。
于是手里抓了两把花生,狐狸只能“驳卡、阔卡”地吃。
老人忽然想起什么,很大声说:“老婆子,给孩子们窝两个鸡蛋!”
贺清来忙说:“不用了,曾爷爷,我娘子吃素。”
“我听见了,晓得!”那头的老妇人说。
狐狸吃得专注,贺清来悄悄起身,狐狸余光随着他走,看他坐在床边,开始给曾爷爷把脉。
曾爷爷又咳嗽,咳得瘦削的两肩高耸,一抖一抖。他就在这咳嗽中问:“杜春生怎么样了?”
贺清来答:“杜爷爷能下床走动,但不能太久。”
“哼,”曾爷爷不咳嗽,又冷哼一声,“我看那老小子就是逞能,去年他就不成了,偏要来——明天老头子就给他做拐杖!”
贺清来放下手:“看脉象您也好多了,按照爷爷开的方子,再吃上两个月。”
曾爷爷又低低地哼了一声。
这是那老妇人端了两碗面来,贺清来忙接了,放在一侧桌上。
老人又往狐狸手里塞筷子:“吃,小闺女,瘦瘦的,怎么吃素呢?”
老妇人就寻个小杌子在火盆边坐下,一面用火钳拨弄,一面自言自语:“放了好多菜,热汤喝下去好。”
狐狸吃了面,浑身都暖和了。
曾爷爷抬头,说:“老婆子,吃瓜子。”
狐狸悄悄看了眼,只见是那只小茶碗,里面堆堆的满碗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