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轻敌了。
他以为谢峥再如何能耐,终究只是束发之年。
论城府,论谋略,一百个谢峥加一块儿也不是他范赟的对手。
他以为只要不惊动守城府兵和谢峥的亲卫,便可像解决之前那些人一样,轻而易举地除掉谢峥这个麻烦。
事实却是一步错,步步错。
他低估了谢峥,亲手将把柄递到了对方手上。
以谢峥的睚眦必报,定不会放过范家。
范家主闭眼再睁开,端起亲和笑容:“知府大人言重了,是范某府上守卫失误,让大人受了惊。”
“既已如此,喜宴是办不成了,不如让犬子送大人回去,明日范某再亲自登门谢罪。”
只需一晚上,四个时辰,范氏全族便可撤出琼州府,乘船直抵惠州府。
届时,任凭谢峥有三头六臂,也奈何不了他。
“如此甚好。”范家主刚松了口气,却听谢峥话锋一转,“不过本官想要问此人几个问题,老爷子应当不会介意吧?”
范家主顺着谢峥的视线,看到地上犹如一滩烂泥的络腮胡。
熊二当家的长子。
过去几年里,是他替范家处理那些不老实的商户。
有那么几个官员,也是死于他手。
范家主心在滴血,还得挤出笑脸:“知府大人请便。”
谢峥信步走到络腮胡面前,足尖拨弄对方下巴,让他面朝大门:“你认得他吗?”
断骨乃常人难以忍受之痛,脊椎断裂尤甚。
络腮胡眼前阵阵发黑,可他还是看清了门外之人——或者说亲卫手里那颗脑袋是谁。
他的亲生父亲,熊二当家。
正对上那双大睁的眼睛,络腮胡如遭雷劈,大脑一片空白,双耳嗡鸣不止,趴在地上急喘如牛。
他怎么也不敢相信,他爹竟然被人割下脑袋,死不瞑目!
络腮胡目眦尽裂:“我要杀了你!”
“杀了我?”谢峥歪头看他,似笑非笑,“此人擅闯本官的宅邸,本官的亲卫正当防卫,何错之有?”
络腮胡双目充血,恨不得扑上去咬死谢峥。
谢峥不喜欢他的眼神,抬脚踹上去。
络腮胡痛呼,吐出一口血,混着两颗牙。
谢峥俯身,揪住他的发髻,强迫他抬起头来,低声轻语:“瞧瞧你这模样,真可怜啊。”
“你没了相依为命的父亲,他却一尘不染,毫无损失。”
“你因为刺杀本侯锒铛入狱,性命不保,他依旧是高高在上的范氏家主。”
谢峥松开络腮胡的发髻,不疾不徐起身:“下辈子别再这么蠢了。”
络腮胡趴在地上,耳畔一遍遍回荡着谢峥的话语。
是啊,都怪范赟。
如果不是范赟写信给大当家,他和他爹根本不会下山。
不下山,他便不会被踩断脊椎,成为一个废人,他爹也不会被割了脑袋,死无全尸。
再看范赟,他一身华服,风光而又体面。
杀人的是熊家寨,跟范家有什么关系呢?
络腮胡哈的一声笑了,指着范家主高喊:“是他!是他给大当家去信,让我们杀了你!”
“冤有头债有主,你还不赶紧把他也杀了?!”
范家主眯了下眼,按下心中不快:“今日之前,范某与知府大人素未谋面,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为何要杀知府大人?”
说罢一拱手,不卑不亢:“还请知府大人明察。”
络腮胡冷笑:“我爹告诉我,大当家将他与范赟的往来书信全部藏在床下,信上还有范赟的印章。”
范家主掩在袖中的手倏然紧握,面上却是一派愤色:“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范某可以指天发誓”
“本官以为,指天发誓这玩意儿根本不管用。”谢峥调侃道,“若发誓有用,恐怕大周朝至少得死一半人。”
范家主脸色难看一瞬,语气不善:“大人这是信了此人的片面之词?”
谢峥指尖轻点腰封,漫不经心道:“左右本官本就打算派兵剿匪,真相如何,届时自见分晓。”
“在那之前,可能要委屈老爷子,去府衙住上几日了。”
范大老爷上前一步,厉声质问:“无凭无据,你凭什么抓人?”
“正因为没有证据,才需要审问。”谢峥抬手,“来人,请范老爷子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