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是上天降下预警,他此生注定无法考中进士,光耀门楣吗?
他跪坐在雨地里,绝望痛哭。
哭声凄厉哀绝,在偌大考场内回荡,众人推己及人,不免悲从中来。
谢峥却没那么多时间悲春伤秋,笔杆子飞出残影,眨眼的工夫便已润色两篇四书文。
刚从考篮下取出第三篇,只听得“啪”一声。
谢峥心口猛一跳,下意识闪身避让。
冰雹砸到地上,冷雨溅湿鞋袜,仅须臾便涌起阵阵寒意。
谢峥的心一沉再沉,避开屋顶上的破洞,伏案奋笔疾书。
虽有差役紧急修补屋顶,可人数毕竟有限,得先紧着破损严重的修补。
谢峥的号房只破了一个洞,轮到她不知要到猴年马月。
得赶在屋顶破损更严重之前,将文章誊写到考卷上。
谢峥深吸一口气,任雨水从破洞淅沥沥落下,打湿发髻与袍衫,飞快将四书文和试帖诗润色完毕,取出压在考篮最底下的考卷。
提笔蘸墨,以楷书誊写。
谢峥下笔如飞,却仍是抵不过冰雹的攻势。
又是“砰”一声,从头顶上方垂直砸下。
谢峥当下顾不上自身,将考卷护在怀里。
冰雹正中额头,弹出去落在草纸上,瞬间晕开大片墨迹。
谢峥只觉痛处涌起一股温热,用手背轻轻碰了下。
流血了。
谢峥咬紧牙关,攥起一团宽袖,随意擦去额头鲜血,护着考卷换个地方,任雨水和冰雹落在身上,加快速度继续誊写。
主、同考官们本就对谢峥报以十二万分的关注,这厢屋顶破损,她本人受了伤,那边很快得到消息。
曾是太子党的同考官当即不作他想,召来小吏:“赶紧让人过去,将她那屋顶修补好。”
诚郡王的拥趸站出来,义正词严道:“不可!张大人身为考官,理应一视同仁,怎能以权谋私,越过其他考生,为那谢峥大开方便之门?”
另几位郡王的拥趸纷纷附和。
张大人满面怒容:“尔等明知”
文华殿大学士放下茶盏,出言打断他未说出口的话:“张大人。”
张大人握了握拳,拂袖冷哼,转身退回原位。
小吏站在门口,不知这几位为何突然变得剑拔弩张起来。
文华殿大学士嗓音宽和:“张大人爱才心切,不忍那位考生带伤作答,一时忘了贡院的规矩。你且退下吧,一切都按照规矩来。”
小吏欸一声,拱手退下。
几位郡王的拥趸瞧着张大人铁青的脸色,心里一阵暗爽。
转念思及方才惊鸿一瞥,谢峥满脑袋血仍在伏案书写,又生出诸般感慨。
旁的不说,这份执着与坚定倒是像极了那位
在冰雹与冻雨的双重洗礼下,短短一炷香时间,便有上百间号房遭了殃。
有如谢峥一般反应迅速的,及时以身体护住考卷,令考卷完好无损,得以继续答题。
反之,则被收走考卷,带离考场。
什么成绩什么功名,统统化为乌有。
雨雪天滴水成冰,伤口的血很快凝固,只余隐隐作痛。
谢峥忽略不适,将第二篇四书文誊写到考卷上。
号房不断漏雨,陆续又被冰雹砸出几个破洞。
月光照到桌上,白晃晃凄惨惨。
谢峥护着考卷,不时转移位置。
待到第二篇四书文誊写完毕时,号房内几乎已经没有落脚地儿,可以说四面漏风,处处漏雨。
实在无法,只得将两块木板上下放置,谢峥跪坐在青石板上,任雨水洇湿袍角,以极其变扭的姿势钻在木板底下,奋力挥舞笔杆子。
一边写,一边在心里骂骂咧咧。
天杀的礼部官员,真是想钱想疯了,只顾着填满自个儿的腰包,号房年久失修便罢了,连材料都选用最劣质的。
但凡瓦片的质量还算过得去,都不至于被冰雹砸成筛子。
还有建安帝那个头脑有病的糟老头子。
他难道不知底下的官员贪墨成风,几乎快要将国库掏空了吗?
他心里跟明镜儿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