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三口笑闹一阵,有食客到来,沈仪麻利摊煎饼,谢义年趁这功夫给谢峥做了个爱心饭团。
谢峥吃完,正欲去寻牛车,薇姐儿突然过来。
小姑娘今日穿了身桃粉色襦裙,衬得她脸蛋白里透红,娇俏又可爱。
与往日不同的是,小姑娘蔫眉耷眼,嘴巴撅得能挂油瓶,瞧着可怜兮兮。
习惯了活泼开朗的薇姐儿,她这模样谢峥还真有些不适应,便问:“怎么了?”
薇姐儿揪着腰间的香包,闷声闷气道:“小哥哥,以后我不能来找你玩啦。”
谢峥疑惑:“为何?”
薇姐儿鼓起脸蛋:“下个月我要开始缠足了,会很疼很疼,疼得走不了路。”
谢峥蹙眉:“必须要缠足么?”
薇姐儿有气无力地点点头,攥起肥肥短短的手指擦眼泪,语气透出哭腔:“我不想缠足,阿奶和阿娘不答应,说说如果我不缠足,她们便不要我了。”
小姑娘在蜜罐子里长大,如何经得起这般恐吓,当下不敢多言,惶恐不安地等待疼痛降临。
今日阿爹过来查账,阿娘去买首饰,她好一阵撒娇,才让他们同意带上她一起出门。
薇姐儿喜欢小哥哥,一想到日后再也见不到小哥哥,便难受得想哭。
既然注定再也见不到,总得当面道个别。
谢峥正欲开口安抚两句,不远处传来一道满是不悦的女声:“薇姐儿,过来。”
是薇姐儿的阿娘。
年轻貌美的妇人眉头紧蹙,眼神嫌恶地看向谢峥,仿佛她是什么脏东西,加重语气:“薇姐儿,过来!”
薇姐儿嘴唇颤了颤,闷头走过去。
妇人冷睨谢峥一眼,拽着薇姐儿转身便走,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晰入耳:“薇姐儿,你身份贵重,日后是要嫁去高门大户的,不是什么脏的臭的都能沾边的”
谢峥的好心情瞬间跌入谷底,最讨厌掌控欲太强的家长了。
坐在回村的牛车上,谢峥仰头看着斑驳云层,莫名有种无力感。
薇姐儿是个好姑娘,理应千娇百宠着过完一生,而不是吃缠足的苦。
可她与薇姐儿无亲无故,没有立场去劝说,去阻止。
“桂香她娘,平日里看你打扮得花枝招展,今儿个怎么穿得灰扑扑的?”
“嗐,别提了,我大姑子的闺女不是嫁给布庄东家的小儿子了么?”
“是有这么回事,你先前还说她生了一儿一女,日子过得很是滋润。”
“前阵子我那外甥女给她闺女缠足,她那闺女身子弱,从小便是个小药罐子,大姑子得了消息,上门劝说,却被骂了回来,跟我好一番诉苦。结果没几日,我那外甥孙女起了高烧,上吐下泻,两只脚肿成馒头,昨儿夜里人没了,上午我得了消息,打算过去瞧瞧。”
牛车上一片死寂,众人皆满目骇然。
过了良久,才有人斥道:“真是胡来,缠足本就危险,为了嫁个好人家,连命都不要了。”
桂香她娘叹气:“可不是,婷姐儿年纪小,办不得丧事,估计明日便要下葬了。若非时机不对,我真想骂死那个糊涂蛋外甥女”
谢峥抱着包袱,心底不适加重。
待谢义年和沈仪晚上回到家,一家三口围桌而坐。
沈仪将谢峥爱吃的菜放到她面前,笑着道:“明日不摆摊,我打算做两缸豆酱,腌好了给香满楼送去。”
谢义年取出过年时剩下的屠苏酒,倒上半碗:“摆摊已经够累了,挣得也不少,没必要再卖豆酱。”
沈仪却是摇头:“先前答应了,一个月至少送两次过去。年哥你可别忘了,咱家的摊位还是东家看在满满的面子上免费租给我们的,断不可言而无信。”
谢峥听见自己的名字,从碗里抬起头:“什么?”
沈仪敏锐地察觉出谢峥有心事,便直言相问:“满满可是遇上什么不高兴的事情了?”
谢峥踟蹰须臾,将薇姐儿缠足和婷姐儿因缠足而死的事情说了,鼓着脸抱怨:“既然缠足会致人死亡,为何我朝还要盛行缠足之风?”
沈仪放下筷子,缓声道:“据说前朝的达官贵人用饭时喜欢让姬妾在桌上跳舞助兴,为了迎合那些个达官贵人,女子便开始缠足。”
“谁让这世道是男子当家做主呢。”沈仪叹道,“男子喜爱,女子便得宠,如此循环,缠足之风盛行,且足足持续了一百多年。”
谢义年不敢吱声,埋头一个劲儿地扒饭,唯恐被迁怒。
沈仪比了个手势,神情微妙:“真不知那些男人是怎么想的,巴掌大小的三寸金莲,不觉得奇怪吗?”
谢义年连忙表忠心:“我就不喜欢那什么三寸金莲,跟小娃娃的脚有什么区别,瞧着怪瘆人的,我只喜欢娘子这样的,利落大气,走路稳能聚财。”
“甭管别家如何,咱家都是娘子当家做主,娘子让我往东,也绝不往西,娘子让我打狗,我绝不撵鸡,挣的钱也全给娘子,自个儿一文不留!”
沈仪面上微热,羞恼嗔道:“浑说什么呢,住口!”
“欸,好嘞!”谢义年配合地捂住嘴,一副老实巴交模样。
谢峥:“”
被谢义年这么一打诨,谢峥心头郁闷散去大半。
“希望薇姐儿能平平安安,少受点罪。”谢峥戳戳碗里的糙米,泄愤似的吃上一大口,含混说道,“如果能废止缠足就好了。”
这是陋习,就不该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