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衡连退数步,见陆云笺瞥了那支灵箭一眼,许是觉得不大顺手,便收紧指尖将它捻碎,随手将尘灰一扬。
季衡眸色沉沉,又出一箭,那道灵箭却轻而易举地被陆云笺抓住。
陆云笺将箭一扔,召出破月,在手中悠悠把玩:“论远攻,世间难有人能与你一战。可若是近战,你胜不了我。”她抬起指尖,抚过破月的锋刃,果见一道血痕,便安下心来,抬眸望向季衡,“所以不要给我靠近你的机会。可惜,已经晚了。”
季衡将灵弓往上方的箭阵一抛,无数道灵箭便自发而动,齐齐朝着裴世呼啸而去。虽说威力削弱了不少,但如此无休无止的灵箭,足够拖住归云仙君一时半刻了。
季衡召不了佩剑,身上也没有别的东西防身,便只随手抓了一只灵箭握在手中。
陆云笺却只摩挲着破月柄上的灵石,一时并未上前。
季衡道:“你在等什么?”
陆云笺道:“我在想你什么时候才会使出你的杀招。”
季衡面色一沉。
话音落,陆云笺不再多等,飞身上前,直取季衡咽喉。季衡侧身闪避,抬起左手格挡,右手出箭,直刺陆云笺腰际。
陆云笺却倏然收了匕首,翻身一跃,手肘往后猛然一怼,季衡踉跄几步,收箭后撤,借力使出一记鞭腿,陆云笺非但不躲,反而反手抓住季衡脚腕,使力一拽,季衡骤然重心不稳,只得勉力撤腿,同时猛力掷出灵箭——
这一箭太偏,只堪堪划过陆云笺的手臂,连布料都分毫未破。
季衡稳住身形,抬头望了一眼被金碧灵光映亮的天空,心中一沉。
裴世破阵的速度比他想的要更快。
好在,足够了。
季衡手中化出又一支灵箭,直朝陆云笺心口而去。
陆云笺身形一侧,右手疾挥,破月与灵箭铿然相撞,借此反震之力,陆云笺顺势往前翻滚,左手成掌,重重拍向季衡胸口。
季衡侧身躲避,陆云笺却倏然抬腿一扫,季衡躲避不及,摔倒在地。他正欲起身,却为时已晚,破月匕首的尖端竟已没入了他的胸口,洇开一片血痕。
季衡抬手死死抓住破月的锋刃,不让它刺得更深:“陆小姐,便是你们竭力保下修真界,仙门百家也不会感恩戴德,你与归云仙君的名姓,无非是背上重重罪状,烂在修真史上,不会比我更好看。”
陆云笺双手握住破月,将其重重往下压,二人一时力量相衡,未分胜负:“我不求青史留名。”
季衡微微一笑,像是讥嘲,又像是怜悯:“那你求什么?”
陆云笺沉声道:“我此行,是为报恩。”
季衡一哂:“从杀人无数的陆小姐口中听见‘报恩’之辞,当真神奇。”
他似乎撤了几分力气,抬眼望向天穹,轻轻一叹,闭上了眼睛。
上空灵光相撞的声音不绝于耳,厮杀啸叫中,忽然传来一声悠远清冽的哨声,似是九天仙神现身降福,福光化作一道清浅微风,自狼藉人间穿梭而过,飘入耳中。
陆云笺却忽觉心中一刺,方才听来分明如乐音的哨声传到耳中,却忽作万千哀魂齐声尖啸,直刺得人身魂俱颤。
……鸟鸣。
奇焳的鸣声。
如涟漪般轻轻荡开的乐音忽地成了疾风骤雨般的刀刃,一刀一刀割在血肉魂灵。
先前徘徊在天边、久久不曾落于人间的妖魔倏然尽数尖啸着扑向下方,仙门百家之间传来数声尖叫,不同颜色的灵光一瞬照彻天际,又一瞬黯淡无光,是灵力爆裂、结界破碎之象。
裴世抬剑勉力斩碎最后几道灵箭,只觉体内灵力横冲直撞、排山倒海,眼前时而火光炽盛,时而血光纵横,不再清明如初。
季衡睁开眼,手中幻化出的又一支灵箭已然猛地刺入陆云笺的脖颈,血珠喷溅在指尖,温热的,又有些冷。
陆云笺垂着头,看不清神色,仿佛全无痛感似的,如同一只空心偶人,一动不动。
冰冷灵箭一分一毫挤开皮肉,刺入更深处,逐渐有鲜血洇染开来——
然而那道灵箭却像是忽然受到什么强大灵力所扰,倏然破碎了。
季衡面色一沉,抬眼望向天空。
奇焳遮天蔽日的羽翼没有再现,但奇焳的哀鸣却是真真切切,凄声不断。
他收回目光,将破碎的灵箭扔开,转而抓住破月,将它慢慢带离自己胸口,而后调转锋刃——
手腕却忽然一沉,陆云笺再度将破月往下压了一寸。
季衡微微愕然,见面前的陆云笺抬起头,眸色漆黑如常,未受半分影响。
两道刺目鲜血自她耳中滑落,沿着脖颈一路染红了衣襟。
季衡猝然睁大了眼睛。
然而只这一瞬怔愣的功夫,陆云笺已然狠重地将破月彻底贯穿了他的胸口,将他死死钉在地上。
先前灌满双耳的嗡鸣声骤然消失不见了,奇焳啼鸣得再尖锐再凄厉,陆云笺都不再听得见。
季衡放下了抓着破月的手,渐渐扯出一个扭曲的笑容。
陆云笺看出他说的是“疯子”。
“看来我猜对了。”陆云笺轻笑一声,将耳边血痕擦去,“你也算得半个奇焳后代,只可惜没有遮天蔽日的羽翼,唯有奇焳啼鸣之声……所以,听不见,就不会受到半点影响。”
“是我大意。”季衡轻声笑道,“早知你会与我为敌,就该趁你不曾恢复记忆时……杀了你。”
恍惚间眼前飘然而过冬至日与除夕夜的灯火,那时他竟被这样微不足道的一点微光晃住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