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修真界大力追踪她与裴世,因此传送、通讯一类的术法都被盯得极严,她不能使用通讯,也就不能将妖魔动荡的讯息传给陆明周。
不过妖魔动荡如此,云间世神树之下的妖魔想必也有所躁动,陆稷与陆明周不会全无知晓。
好在云间世的圣清结界并无异样,应当能及时开启,那么下一步……
正在此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铜锣之响,在万鬼躁动的夜晚,仍显得十分刺耳。
陆云笺循声望去,见原本静寂无人的长街尽头不知何时出现了一点火光,渐渐地不只一点,一撮、一簇、一片火光伴随着嗡嗡的人声,缓缓靠近。
一群百姓拥着一乘肩舆,肩舆之上端坐着一个惨白的道士样的“人”,在夜风中发出“刺啦”的声响。
陆云笺闪身至一处商铺投下的阴影之中,探身察看。
拥着肩舆的百姓是活人无疑,肩舆是用竹子制成的略显粗糙的肩舆,也无甚异样,然而端坐其上的道人却不是活人,甚至不能算是人。
陆云笺目光上移,定在那张空白无色的脸上。
是一只面目空白、未着一色的纸扎道人。
陆云笺将呼吸放到最轻,等着这一行人走过。
不知这些人是要做什么,竟在这样百鬼夜哭的时候,也非要出来走一遭。
游神?祭祀?
游的什么神,祭的又是哪门子祀?
待一行人走过,陆云笺便悄无声息地跟上,跟了约莫半个时辰,天光将要大亮时,才终于到了郊外一处。
空茫荒野之中搭着一座简陋狭小的木屋,顶上盖着一层厚重茅草。一行人直接将肩舆连同道人抬进了木屋,陆云笺思索片刻,依照那些百姓的穿着化了个形,悄声跟了进去。
木屋中只有简简单单一张木桌,惨白的纸扎道人端坐在桌前,百姓们自觉排好队,一一上前。陆云笺垂头跟在队伍最后,听着前头的人与纸扎道人一问一答。
纸扎道人的声音传至耳中只剩模糊不清的嗡嗡声,但正在发问的百姓的言语却清晰。
陆云笺听他们问的都是吉凶卜算、驱鬼化吉诸事宜,不禁有些疑惑。
即便向云间世求卜价钱不菲,这些百姓平日里也大多会向小仙门或是庙宇求神问卜,为何忽然造出这么一个粗制滥造的纸扎道人?这纸扎道人甚至未开灵智,又能答他们什么?
百姓们问过后并不曾离开,仍然待在屋内。
陆云笺扫了立在两侧的百姓一眼,见他们都恭顺静默地低头垂眸,真像是虔诚的信徒拥趸,甚至像是毫无神智的木偶人,心中略感不妙。
她在众人注视下走上前,坐在纸扎道人对面,听见纸扎道人开口说话,声音不再是模糊不清的嗡嗡,而是如同纸张摩擦一般刺耳:“渡厄道人,逢凶渡厄,遇难化吉。何事来询?”
陆云笺听见“渡厄道人”四个字,想起那位老妇说的“道长”,心中明了了七分。
她垂着头,学着前一个人问:“我十余年碌碌无为,想要渡海去做一桩买卖,请道长帮我看一看,此去是吉是凶,我此一生,又将落于何处。”
纸扎道人闻言,忽然发出了“咯咯”的笑声,这笑声诡异刺耳、绕梁不绝,陆云笺低垂着头,微微抬起眼,默默注视着面目空白的道人生出眼耳鼻口,五官初时扭曲模糊,而后渐渐清晰。
道人压低声音,道:“此去大凶无解,诸事不成,不得好死。”
纸扎的身体忽然皱缩起来,一个缥缈的虚影缓缓浮现。
陆云笺抬起头,解了化形法咒,抬手召出破月,猛地朝虚影的脖颈扎去,与此同时,一道金色剑光也猛地刺穿了虚影的胸口!
那阴魂不散的照翎族的身形终于完全显现出来,破月与归云刺得他的魂魄几欲溃散,却又诡异地再度拼凑起来。
照翎族的双目似乎已经不能视物,却仍是轻描淡写地抬手在脖颈与胸口处的裂口抹过,仿佛一道针线将破碎的魂魄缝合起来。
陆云笺的手微微一顿。
存世三百二十年的魂魄已然撑不了太久,这照翎族的五感都已渐趋丧失,可为何破月和归云都伤不了他?
裴世三两步迈入木屋,提剑又是一砍,冷声道:“你一个瞎子,还替旁人看相算命?”
他的剑来得又快又凶,照翎族的魂魄一时聚合不能,便任它们飘在半空中,只笑回道:“目不能视,方能智清心明。不是么?”
一旁一直守着的百姓见此景象,竟也不惧不躲,陆云笺上前探了其中一人的情况,却发现他已失去了神智,此时立在一边,恍若行尸走肉。
这些人的样貌、形态、心脉分明都与生人无异,仅仅是失去了神智。是因为他们自发地信仰什么“渡厄道人”,而后被夺去了神智,还是先失去了神智,再被照翎族操纵?
要操纵亡魂、死尸一类要比操纵活人要容易得多,照翎族不过一介即将消散的魂魄,原当不可能操纵如此多的活人。
无论是有东西暗中夺人神智,还是有人助照翎族操纵活人,都是极不妙的。如若他们能大范围夺人神智、操纵活人,那么在妖魔出世之前,世人就会先一步自相残杀。
陆云笺指尖凝起一点灵光,就近点上一名百姓的额头。
在清心咒的作用下,那名百姓微微抬起头,看向陆云笺。
陆云笺沉声道:“此身何人?”
那名百姓直愣愣地盯着陆云笺,没有回答。
陆云笺心中一沉。
照翎族的魂魄被裴世砍得聚合不能,却仿佛全无妨碍似的,施施然笑道:“多谢陆小姐替我试了一回,看来‘渡厄道人’,比我预想的要更为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