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世身上的封印被打破,修炼数年的灵力一朝爆发,他终于得以独立入世除祟,却始终没有自己的武器,更远不如后来“归云仙君”声名远扬,在云间世之中仍是可有可无。
那日他路过一家地方仙门,正见一位老妇人被门中弟子赶了出来,大门轰然相合,那位老妇人无处可去,孤零零站在门外,像一个无依无靠的游魂。
裴世认出那正是曾在他离开蒲山、孤身前往云间世途中施舍过他一碗粥的老妇,便上前问清来龙去脉。
他得知那老妇人子女孙儿都被厉鬼所害,她奔波万里,寻到一家据说可以收服厉鬼的仙门,便请求他们除祟,却因钱两不足而被拒之门外。
他没有武器,却只身独闯厉鬼老巢,徒手杀死厉鬼,替那老妇的亲眷报了仇。
然而那老妇一路跋涉至此,仅有的微薄钱两早已消耗殆尽,裴世带着她雇车走了几日,很快就花尽了两人身上的钱两。
没有钱两雇车与投宿,他便背着老妇人徒步行走数十个时辰将她送回家,因着弟子靴有些破旧又不甚合脚,磨得双脚血流不止,终于到了老妇人家门外。
然而正欲推门而入,那老妇人却悄无声息地咽了气,没有钱两置办棺材,裴世便只能草草将她埋葬。
或许是她本不该命绝于那时,以致于直到此时也不曾转世;又或许是因为埋葬得太过潦草,以至于这老妇人心中执念未消,以为自己仍然活着,时时徘徊于此处。
如今百鬼躁动,这样一位老妇,若遇上其他鬼魂,定然不会好过。
“我们……路过,借住一晚。”裴世试探着开口,“您回来,是还有什么放不下的人或事么?”
老妇人一愣,而后笑道:“什么放得下放不下的。我这把老骨头了,孩子们和老伴儿也都不在了,这辈子啊,也只想好好地守着他们,没什么好记挂的。要真说啊,也就前几天遇到的那个小仙君,不知道他怎么样了。看到你们这些年轻人,就会想起那个小仙君。你们睡着吧,老婆子我啊,再出去转转。”
“他好得很。既是没什么牵挂了,”裴世微微蹙眉,“您不该早便前往转生了吗?”
老妇人初时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话,自顾自地转身去推门,尽管手在触到门栓时便穿透而过,她也没觉出什么不对劲。
而更不对劲的,是插入她后脑中的一段碎木,几乎穿脑而过,留下一个偌大的鲜血淋漓的窟窿。
老妇人像是才听见裴世的话,缓缓转过身来:“什么……转生?”
渡厄道
老妇人颤巍巍地抬起手,茫然地捂住了眼睛,再抬起头时,汩汩鲜血自她指缝间流出,她的眼球干瘪皱缩,显得眼眶中漆黑一片,只止不住地往外淌着血。
她捂着眼睛,佝偻着背,忽然呜呜地哭了起来。
“好疼啊……我好疼啊……道长救救我……道长救我……”
陆云笺几步上前,将老妇人捂住眼睛的手拿开,与她漆黑一片的眼对望着,问:“您怎么了?道长是谁?”
“道长救我……救救我的孩子……我找不到回家的路了……我走了好久好久,好久好久都找不到……”
老妇人本就破旧褴褛的衣衫忽然也开始渗血,衣衫遮掩下的伤口终于尽数暴露出来,坑坑洼洼,血流不止,像是什么东西啃咬后留下的。
陆云笺微微一惊,松开了手,这才发现自己拽着老妇人的手也沾满了鲜血。
裴世在屋外设了御风结界,寒风吹不进来,但夜间的呜呜风声仍然清晰可闻。
又或许不是风声,而是妖魔动荡,万鬼啼哭。
“……裴世,”陆云笺心中隐隐感到不妙,“你先施个引渡之类的法咒,送送老人家吧。”
裴世正好绘完引魂阵的最后一笔,闻言在阵法中灌注了灵力,将老妇人引到阵法中央。引魂阵不常用,裴世也只见过寥寥几次,但好在没有画错,老妇人的身形很快消失在了璨然金光中。
陆云笺推开屋门,忽觉外头的呜呜咽咽之声更加清晰刺耳了几分,当即召出惟霜剑,与裴世一同腾至半空。
“来得比我想的还要快,竟是一夜都等不得了。”
惟霜径直向着云间世的方向行去,二人需要确定众仙门是否具备开启圣清结界的条件,而圣清结界这个巨大的千机阵,中心阵眼在于云间世。
几百年前埋于地下的妖魔尚未归世,但无数亡魂已从棺中、从地下游荡而出,飘飘荡荡无所定处。
无数山中灵魅、水中精怪窸窸窣窣地爬了出来,形貌诡异,叫声凄婉,与无数亡魂的哀哭混杂在一起,像是不疲不倦的寒风夜雨。
惟霜剑行得并不十分高,陆云笺视物受夜色影响并不太多,因此低头下望,几乎可见亡魂精魅鬼怪狂躁失智地互相撕咬,稍弱一些的,便被群起分食。
她有那么一瞬觉得这夜并不是黑的,而是漫山遍野的、铺天盖地的凝结的红。
陆云笺的灵力倏然一转,惟霜调转方向,往另一个方向行去。
裴世见状召出归云,道:“陆云笺,你先回一步,我去接柳娘等人。”
陆云笺瞥他一眼,当即不再犹豫,将惟霜调转至原方向,道:“多加小心。”
一路行来只觉时间流逝既快且慢,陆云笺到达云间世结界边缘时,已是卯时中,天边已隐隐有了亮光。
云间世结界尚且稳定,众精魅亡魂徘徊在结界之外,并没有要闯入的意思。陆云笺极目望了云间世主山一眼,灯火尚未亮起,仍是漆黑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