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羽祺微微挑眉道:“天下列国,战和无常。疆场厮杀,胜败皆属常事,何足稀奇?不过婚盟之国,见死不救,以友邦为饵,自己坐收渔利,这样的事倒是难得一遇。当然,这等厚颜隐忍的神功,也非常人所能及。”
庄周心中暗笑,羽祺骂人不带脏字,你今天算倒霉了。
赵良微微一笑:“公主好口才,不过我国出兵稍迟之原因早已通报赵国,公主这番费尽心机的挑拨,怕是要落空了。”
魏羽祺道:“孔夫子说:‘君子疾夫舍曰欲之而必为之辞’。这位大人想来也是读过书的,应该明白这句话的含义。说谎也就罢了,但如果还指望别人相信这个谎话,那就是把别人当傻子耍。”魏羽祺说罢看了一眼太戊午,太戊午像与己无关一般,悠闲自在。
“公主也知道不能把别人当傻子?那您还来这儿干嘛?一群人打老虎,打到老虎只剩最后一口气,老虎说,求你们停手吧,您说该不该停手?”赵良和颜悦色地问道。
“这得分情况。如果是相亲相爱的亲兄弟打虎,那当然要打到底,以获全功。可如果是各怀鬼胎、各存心思的所谓同伴,那就不好说了。相对于受伤的老虎来说,同伴的阴险一刀才是最厉害的。”
“要么不出手,要么下死手。这个道理大家都懂。赵魏已成仇雠,谁也不能保证魏国将来不会报复,公主说得再天花乱坠也没用。”赵良表现出很有信心的样子,彷佛赵魏根本不可能和谈。
“别人不能保证,本宫偏偏可以。因为本宫和庄周是赵緤最好的朋友。”
“庄周?”赵良警惕地看向魏羽祺身边的白衣青年,问道:“你就是庄周?”
“是。”
赵良身后几个护卫向前一步。
赵良脸带冷意道:“阁下大罪滔天,是秦国通缉的头号要犯,左庶长悬赏五千金并加大夫之位,以购阁下之头。”
庄周游目四周,轻松说道:“随时欢迎你们一试。包括现在。”
太戊午看戏看得差不多了,出来打圆场道:“来的都是客,赵国已为两国贵使准备好了府第,这就请诸位入城。”
关于谁先入城的问题,秦魏两国再次发生争执。
“以本宫的身份,你凭什么相争?”魏羽祺冷淡问道。
“外交以国不以私,赵某代表大秦与魏一争,有何不可?”赵良反问道。
“魏国先至,自然以魏为先。”魏羽祺断然道。
“秦国封于周平王时,早于魏国久矣。魏国先至不过一时,而秦国先封于魏数百年!先封者先入!”
魏羽祺摇头:“同爵者方论先后。《礼记》云:‘序爵,所以辨贵贱也。’魏国王爵,秦国公爵,岂有先公后王之礼?”
赵良丝毫不让:“周礼序爵亦序亲,秦赵婚盟之国,岂是他国能比?”
魏羽祺眉睫微动,庄周知道她又有什么鬼主意了。只听她说道:“赵、魏同出晋国,渊源久矣。魏国先祖毕万与赵国先祖赵夙共随晋献公征讨耿、霍两国,赵先祖为献公驾车,魏先祖为车右,有同袍同车之谊。又岂是秦相嫁女之能比?”
公孙怡虽获封郡主,名义上被秦公认作义女,但毕竟不是嬴氏一族。魏羽祺抓住这一点,明确指出所谓婚盟,其实是秦相嫁女,而非秦公嫁女。
两人都知道今日的言辞交锋必定会传遍赵国朝野上下,所以都打起十二分精神,引经据典,唇枪舌剑,为争取舆论支持做准备。
赵良听魏羽祺一句话便拉近赵魏关系,同时弱化秦赵婚盟的法理基础,不由得暗赞对手厉害,当即反驳道:“公孙郡主早已入祭秦国太庙,告祀先祖,通于昭穆,议于公族,诸礼齐备,与嬴氏女无异!所以并非秦相嫁女,而是秦君嫁女。至于两国关系,当然是秦赵更为亲近。赵氏本就出于嬴氏,当年赵国先祖受封赵城,以封地为氏,这才改为‘赵氏’,所以史册中说‘赵氏之先,与秦共祖共姓’——”
他说到这儿时马上住口,心道中计了!果然魏羽祺笑道:“既是同姓,又如何能通婚?”
众人脸色大变,连一直笑呵呵的太戊午都僵住了。同姓不婚是千年来形成的礼俗共识。虽然相隔多代,也有通婚之例,但贵族之家,依旧严格遵守。只不过秦、赵别姓已久,公孙怡又是公孙鞅的女儿,义女不过是个幌子,所以大多都没想到这上面来。即便有个别饱学恪礼之士,心中腹诽,但谁又敢公开非议阻拦?
王太子殿下
其庶姓别于上,而戚单天下,昏姻可以通乎?系之以姓而弗别,缀之以食而弗殊,虽百世而婚姻不通者,周道然也。——《礼记大传》
赵良大为懊悔,心道这小公主怎么如此狡猾?先以赵魏先祖之谊引自己说出秦、赵同祖同氏,再用公孙怡的身份做文章。如果认定公孙怡是嬴氏,这不就成了同姓通婚了吗?可如果否定公孙怡赢氏的身份,那么婚盟也就不存在了,最多算作联姻。这个份量可就轻多了。
他急忙补救道:“六世则亲属绝矣。秦、赵分姓已久,又哪里真地算得上是同姓?”
魏羽祺巧笑倩兮:“同姓为宗,有合族之义。虽百世婚姻不得通,周道然也。这可是孔夫子说的话。不知道秦赵分姓,于今有多少世了?”
孔子言百世,乃虚指,意指就算过了一百世也不能允许。魏羽祺表面上是询问秦赵分姓的时间,实则是坐实同姓通婚之事。赵良是回答也不是,不回答也不是,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