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该不会是要——”魏羽祺掩口道。
庄周点点头。
魏羽祺面上闪过惊诧之色,随即坚定,说道:“我相信你的眼光。”
车轮辚辚,在夕阳的落晖下,魏国使团终于到达了晋阳。
晋阳城位于赵国西北,是赵国旧都。虽然地势偏远,但有黄河、太行山之险,易守难攻。百年之前,晋国最强氏族知氏带领韩、魏两家,共攻赵氏。赵襄子退保晋阳,联军打了一年,竟没能打下晋阳城,最后只能引汾水灌城,可见其城防之固。自从邯郸失陷以来,此城便成为赵国新的政治中心,充当临时首都的角色。
赵国丞相太戊午早已等候在城门前。城下旌旗林立,擂鼓声震耳。骑兵列队,戟士成行,战车成阵排开,绵延看不到尽头。
庄周小声道:“赵国军容很壮盛嘛。”
魏羽祺哼道:“刻意摆出来的,能不壮盛吗?就像迎接咱们的三百骑,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给咱们看的。”
“外臣太戊午,参见大魏国公主殿下。”一位一团和气的胖老头向魏羽祺拱手作揖道。
魏羽祺还礼,微微刺道:“辛苦丞相调动这么多士卒,以军礼相迎,看来最近外交风气变化很大,宾礼已不再适用了。”
太戊午和和气气地笑道:“公主殿下说笑了。外交迎使自然还是以宾礼为主。只不过‘国之大事,在祀与戎。’以祭祀来说,邯郸沦陷,宗庙丘墟,战备之事,鄙国一刻也不敢忘怀。以戎事来说,两国尚有疆场之争,寻常宾礼确实不太合适。”
魏羽祺心道:“这就开始下马威了。”面上微笑道:“贵国宗庙,我国早已派专人护卫打扫,四时供奉,从不敢缺。丞相不必忧心。只要魏国守得邯郸一日,必尽一日之心。”
如果说前一句还代表善意与尊重,这最后一句就引人猜想了。什么叫“守得邯郸一日,必尽一日之心?”那倘若守不住又会如何?
秦魏争先
赵氏之先,与秦共祖。——《史记赵世家》
太戊午脸上没有丝毫的不快,仍是春风和煦地说道:“上国行事,果然有大国风度!那就多谢魏王与公主的好意了。我赵国也是铭感于心,一直以来,都没有损害魏国在赵商人的利益;所占魏国领土,也从不乱杀百姓,掠人产业。由此看来,两国和气,才互惠之道啊!”
言下之意,赵国尚有未使出的凌厉手段,如果魏国以毁坏赵氏留在邯郸的宗庙相威胁,那赵国肯定会采取报复措施。
两人接着又寒暄了几句,都是以极友善的言辞和口吻,进行着不见血的较量。
庄周听着双方言辞中的针锋相对,感觉有些无聊。以他的聪明,自然能听懂那些潜藏在和善话语下的暗流,可他对此却不感兴趣,觉得这样说话又累又没意思。如果说他对武功道术拥有天然的兴趣和悟性,那魏羽祺对政治也是如此。
看着这个侃侃而谈,礼貌微笑的公主殿下,他很难把她和山顶草地上那个纯真可爱、任性调皮的妩媚少女联系在一起。再想起马车中斥责徐魁时的高贵威严,魏王宫殿中搜寻书架后的落寞脆弱,不由得感慨羽祺的多面。但不管是哪一面,她都是美丽到无可挑剔的。这倒不是因为情人眼里出西施的缘故,而是她确实很美丽。
庄周看着她精致的侧脸沐浴在昏黄的阳光下,微微有些出神。此时他注意到太戊午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朝他看来,便也对太戊午一点头。
“敢问这位公子是?”太戊午问道。
庄周作揖道:“在下庄周,见过丞相大人。”
太戊午此前已得了骑兵快马送来的密报,当下啧啧叹道:“原来这就是名动天下的庄子!果然一表人才,神韵轻举。不怪乎世间传言,以武功而论,庄君乃当世第一!”
庄周听到“当世第一”这四个字甚是汗颜:“不敢当。武学无涯,怎敢称第一?”
“哦?庄君竟如此谦虚?那庄君以为谁可以称作天下第一呢?”
庄周突然有种感觉,太戊午在有意引导某个话题,只不过他不知道此人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魏羽祺冷冷道:“丞相既知庄周,自然也该知道邪君。”这就是等于拆穿了太戊午的明知故问。
太戊午笑道:“殿下莫怪外臣多嘴,江湖盛传庄周武功已高过邪君,外臣只是好奇此言是否属实而已。”
庄周道:“我应该——”
魏羽祺抢先道:“他应该也说不准。毕竟没有真正较量过,又哪里知道谁胜谁负呢?”
太戊午用有趣的目光看了看魏羽祺,又看看庄周,点头道:“很好很好。说不定我们以后有机会能看到呢。”
魏羽祺和庄周脸色一变。
太戊午笑道:“只是无心之言,不必当真。老朽一直对武林的事很感兴趣,如果有冒犯之处,还请殿下、庄君多多担待。”
此时只听礼宾喊道:“秦国使者到!”
十余人身穿黑色礼服,鱼贯而入。走在第一位的是秦国正使赵良,官居丞相长史之位,是公孙鞅的心腹,之前劝说赵侯、太子对魏用兵的正是此人。
“下官赵良,拜见丞相大人!”赵良一揖到地,对太戊午极是礼敬。
“赵大人远来辛苦!魏国公主殿下在此,大人正好来见一见。”
秦、魏两国在河西战场上厮杀得极为惨烈,新仇加旧恨,早就成为水火不相容的敌国。
赵良此行就是为了劝说赵国坚持灭魏立场。如今看到魏羽祺,竟连最基本的外交礼仪也不愿敷衍。他不行礼,不问好,径直说道:“魏军此前分兵两路,歼灭赵国军队二十余万,破城三十四,强占邯郸,结下何等的深仇国恨?公主如今居然还有颜面履及赵土,佩服佩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