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周怒道:“你的意思是,弱民以强国,所以就要辱民、弱民、贫民?!”
公孙鞅冷哼一声:“国家富了,百姓难道会贫到哪去吗?!这只是相对而言,不让百姓余财过多,以致桀骜生非。我也不过是在陈述自然之理。你年纪轻,又无理民实干之经验,仗着神思敏捷,夸夸其谈,又怎知真正的治国之道?我设镇武司,管制江湖,收服武林,使他们既不生事端,又能为国所用;我的新法让百姓务耕战,去浮华,尊官令,守律法。不出十年,秦国必强。若能守百年而不变,则天下不足定也!”
变起
法令滋彰,盗贼多有。——《道德经》
庄周定定地看向公孙鞅:“我是不如左庶长年长有经验,但我懂得明辨是非。孟子说:‘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百姓不是强国的工具,而是强国的目的。如果秦相不明白这一点,就算有一天秦国真的统一了天下,也不能长久。老子曰:‘法令滋彰,盗贼多有’”
公孙鞅一挥衣袖,打断道:“不要用儒、道两家的话来堵我。这两家的道术武功我一向是很佩服的,但说起治国理念”,公孙鞅呵呵一笑,“迂阔太甚!以之坐而论道、对谈学问则可,用之治民则不可。上古竞于道德,中世逐于智谋,当今争于气力!如今乃大争之世,国强则存,国弱则灭,我公孙鞅现在只负责让秦国强大起来,缔造一个真正的‘大秦’!至于将来的事情,自有将来之能人依据将来之风俗变法治世,我又哪里能管得着那么远!”
公孙鞅语气雄壮,谈吐之间,自有一种经世气概。若是一般人在他面前,不免有自惭形秽之感。但庄周却毫无气馁之象,反而加重语气问道:“在你所谓强国的过程中,有多少人会失去公正和尊严?有多少人会成为严刑峻法的牺牲品?当那个‘大秦’建立在庶民的血泪之上,当它阴影‘庇护’下的百姓活得战战兢兢,那这个大秦,还有意义吗?”
公孙鞅面部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但很快便恢复如常:“空谈利民,我不如君。强国实干,君不如我。”
“杀伐狠绝,我不如君。任侠仗义,君不如我。”庄周毫不客气地回敬道。
公孙鞅哈哈笑道:“好厉害,我现在知道,为什么怡儿那么看重你了。”
“小怡?”庄周自从入秦后便失去了公孙怡和赵緤的消息,此时听到公孙鞅谈起小怡,心中对两人甚是挂念。
“是。她说服我给你一个机会。”
百里堡城头,公孙衍目不转睛地盯着庄周与公孙鞅,面色越来越凝重。
苏瑾道:“伤者都运下城了,如果时间足够的话,我们可以组建筑城队,抢修城墙。”
“事情不对。”公孙衍喃喃道。
“有问题?”苏瑾问道。
“我们要拖延时间,这可以理解。可他公孙鞅为什么愿意陪我们一起拖时间呢?如果他有什么诡计陷阱,应该尽早动手才是,又怎会一直隐忍到现在?”
“你想到什么了?”苏瑾知道这位公孙将军很有韬略,不会无的放矢。
“除非他也需要时间。”公孙衍眉头紧皱,倚在城墙上,用大拇指关节不断敲击着眉心。他隐隐觉得有一桩极大的隐患,但自己就是想不出来。
公孙衍闭上眼睛,开始重新梳理公孙鞅的所有举动,甚至一直追溯到秦军刚开始攻城之时。
日暮黄沙,两马相对,庄周与公孙鞅的交谈还在继续。
“说服?”庄周重复道,他觉得,公孙鞅可不像是会被女儿说服的人。
“算是吧。”公孙鞅若有所思地说。
此时秦国函谷关前,一支盛大的送亲队伍正穿出关口,向赵国方向前进。
赵緤鲜衣怒马,满面春风,时时瞧向他身旁的华美马车,露出开心的笑容。对于公孙怡的突然应允,他现在还觉得如在梦中。想来是自己这些日子里的点点努力与诚心,终于打动了小怡。果然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人生乐此,夫复何求!唯一遗憾的是,庄周和魏羽祺不在。不过,好在公孙鞅看在两国联姻的份上已经答允他,会送庄周两人安全出境,也不知他和小公主能不能赶上自己的婚礼。
马车内,公孙怡手上紧紧攥着一只小木鸭,泪眼模糊。一如当年那个漆黑的夜晚,她被父亲从外公家接走之时。
两个侍女在一旁不断地劝说安慰:“小姐莫要悲伤,成婚之后还是可以归宁的。”“是呀!以老爷地位的尊崇,姑爷对您的喜爱,谁敢把您拘在家里?您要是想回秦国,和姑爷说一声,想来不是难事。”
她们都以为小姐是因为离开家乡而伤心。
公孙怡在心中默默祝祷道:“祝你一生平安顺遂。”
她将手臂缓缓伸向车窗,闭上眼睛,任由泪水划过清丽的面庞,手一松,那只陪伴她成长的小木鸭骤然掉落出车窗外。
那一刻,她觉得她生命中很重要的一部分,也跟着掉落出去。
“你若肯戴罪立功,开城投降,我保你拿到君上的特赦,对,还有那个你最喜欢的姑娘,也可以带着离开,从此天高海阔,去过你们想过的生活,我秦国不再追捕,你可愿意?”公孙鞅问道。
“让百姓们成为你那个血腥‘大秦’的一部分?让好不容易逃到这儿的武林人被禁侠令审判?让百里家被灭族?让不愿屈从的所有人被屠戮?不,我不愿意!”庄周语气坚定。
“不再想想?魏公主如此美丽,死在这儿可惜了吧。”公孙鞅随手摆弄着铁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