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羽祺疾步而前,叫道:“庄周,你要是敢不回来——”
庄周一边策马一边回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我一定回来!”
“依末将看,那庄周未必敢来,他假意答应,不过是在拖延时间而已。”一位身穿绘有精美花纹的昂贵铠甲,头盔上插着一根白色翎毛的将军说道。他便是白翎锐士的主将孙寿。白翎锐士皆由世家子弟充任,作为主将的孙寿自然也是秦国的老牌贵族。
公孙鞅望向城门,不动声色地说:“庄周必来。”
孙寿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
“不信?要不要打个赌?”
孙寿来了兴致:“左庶长想赌什么?”
“就赌你那匹‘追风驹’吧。”
孙寿一听说要赌他的千里名马,顿时生了些许怯意。正犹豫间,公孙鞅就像能看穿他心思一样,笑道:“怎么,还没赌就怕了?”
“怕到不怕,只是左庶长的赌注是什么?”
“能和追风驹相比的珍宝,还真不好找”公孙鞅沉吟了一会儿,扬了扬手中的铁如意,“我若输了,把这个赔给你如何?”
孙寿看了看黑黝黝的铁如意,面露难色,心道:一块铁旮沓,非金非玉的,造得再精美,又能值什么钱?
公孙鞅道:“你可别小看了它,它的价值,就是十匹追风驹也比不上。”
孙寿闻言一惊,他虽然认为言有夸大,但也知公孙鞅绝非信口开河之人。咬了咬牙,便道:“末将跟您赌了!”
公孙鞅笑道:“若非我知道这是必赢之赌,还真不敢拿它和你赌。”
“您就这么自信能赢?这门已经开了,可现在连庄周的影子都没见到。”
公孙鞅唇角向上挑了挑:“你呀,得分析他这个人。他如果不来,就不叫庄周了。”
“报!有人出城!”哨骑快马禀道。
黄沙漫漫,一骑缓蹄而来。
马上是一名年轻男子,白衣长剑,眉目清俊。
“回头把追风驹送到我帐前。”公孙鞅脸上闪过一抹得意之色,策马迎去,身后跟随着二十名岐山敢死卫,黑袍黑甲黑马兽面,见之令人生畏。
庄周走到一定距离便勒马停住,他要尽量离城墙近一些。公孙鞅也刻意避开百里堡的弓箭射程,一抬手,身后敢死卫一起驻马,动作整齐。
双方相隔十步,拱手为礼。两人无论相貌还是气态,俱是不俗。
这一幕画面,深深地印在秦军和百里堡守军的脑海里。
公孙鞅道:“听闻阁下在稷下学宫,七步一人,无人能挡。恕我胆小,不敢再向前了。”他虽然这么说,可表情却很轻松,甚至连警戒之意都看不太出来。不像庄周,戒备的神色很明显。
“左庶长客气,晚生初学道术时,便知您是法家高手,很想找机会向您讨教一二。”
公孙鞅哈哈笑道:“武林中皆知法家独成一派,可真正了解法家道道的又有几人?多数人一提法家不过说些‘气化术’和‘以气御咒’之类的武功,这倒是多亏天之庠序的法家一脉了。只不过,法家武学,博大精深。其内部又分为‘法’、‘术’、‘势’三派,要称法家高手四个字,又谈何容易?”
庄周觉得奇怪,他本来以为自己是来拖延时间的,但没想到公孙鞅好像也不太在乎时间。
“左庶长这次叫我来是为了探讨武功?”庄周试探问道。
公孙鞅微笑道:“自然不是。我想和你讲道理。”
这大大出乎庄周的意料之外。打了这么久,死了这么多人,结果现在把自己叫出城来讲道理?他心中虽然不信,却也道:“庄周洗耳恭听。”
“阁下属镂题壁,字字激昂,这是言我禁侠失当喽?”
庄周一想起禁侠令就火大,声音渐高:“难道秦相到现在还以为禁侠令是正确的吗?这么多江湖人逃到百里堡,死战不退,不就是因为禁侠令的缘故吗?孔子说苛政猛于虎,苛法又何尝不是如此了?”
公孙鞅则显得很平静:“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游侠不除,则民不敬上畏法。不敬上,则生乱。不畏法,则做奸。一个国家,必须要有法度。难道你认为仅仅用礼仪教化便能治民了吗?”
“我没有否认法的重要性。但用法当轻重有度!孔子说:‘刑法不中,则民无所措手足’。秦国那么多门派,何辜何罪,要被灭宗灭门?江湖侠客,因为一言一举而得罪下狱的,难道还少了吗?”庄周语速飞快,语调渐转激烈。
“商朝法律,弃灰于公道者断手。何也?因为不把灰倒在公路上,这是件很容易的事。而断手呢,是重刑。重刑者,人之所惧;而不弃灰者,人之所易。以所惧致所易,不是很有效吗?所以说,禁奸止过,莫若重刑。重刑,则人不敢犯。治乱世用重典,治军旅用严令。阁下也带过兵,军法如何,不用我提醒吧。难道阁下治军,不用重法的吗?!”公孙鞅咄咄逼人地问道。
庄周想起自己以军法处置不从军令者,心中一寒。难不成自己所为,真的与公孙鞅相同?
不对!
庄周略一思索,便明其理:“秦相此言差矣。军旅掌刀兵,决生死。必须令行禁止。且一入军旅,拿军饷,免劳役,乃国家之公职,如何能与白衣无职之人相类比?难道治民之道,该与治军之道相同吗?你设连坐法,又提倡告奸,法则苛细,刑罚过当,非但武林,百姓亦受其苦——”
公孙鞅语气也渐渐激动起来:“矫枉必须过正,不过正不足以矫枉!游侠以匹夫之细,窃生杀之权,不尊官,不听调,以布衣之身,而与官家抗,这是强民而弱官,壮枝而削本!民间力量大了,国家力量便弱。此所谓‘民弱则国强,民强则国弱’。是故而有道之国,务在弱民!百姓,辱则贵爵顺从,弱则尊官安分,贫则重赏短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