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他又仔仔细细地给庄周介绍学士中的高手,庄周默不作声,只是在快到山顶主殿时问了一句:“试艺时让用剑吗?”
七问七试
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孟子离娄下》
“当然可以,剑术也属于道术之一嘛。”
没想到淳于髡刚说完这句话就被打脸了,庄周一跨进大殿,只听一声断喝:“庄周解剑!”
大殿两旁的坐席上,是一众衣冠楚楚的学士。他们呈两列相对而坐,一直延伸到大殿尽头。殿首摆着一张漆黑桌案,桌上放着一块玉牌。人人看着庄周,表情严肃。
大殿尽头右边的坐席空着,是副祭酒淳于髡的位置。
淳于髡道:“从没听说入稷下宫要解剑的规矩。”
坐中一个面皮淡黄的男子道:“试道术不是试宝剑,仗着属镂剑,算什么本事?”
淳于髡又气又愧,争道:“属镂是人家的兵器,你凭什么不让用?”
男子冷笑道:“试艺规矩是学士们一起定的,孙祭酒也同意了,要是只知仗着宝剑的沽名钓誉之辈,趁早回家。”
淳于髡还要反唇相讥,庄周解下属镂剑塞到他怀中,道:“帮我放着”。淳于髡向他点点头,走回自己的坐席,向对面坐的孙膑比划出询问的手势。
孙膑面无表情:“义理七问,道术七试,同时进行。每过一问一试,可前七步。走满四十九步,至于殿首,取桌上玉牌,便算通过。只差一步,也算试艺失败。”
“道术七试怎么试?”庄周问道。
“比武七场。”
“这是谁想出来的损招?”淳于髡大声道。他原以为先是辩论一番,再是演示武艺,最多也就是一两个高手下场挑战,打赢即可。没想到居然要连战七人!学宫内这么多成名已久的大方家,庄周武功再强,也应付不了啊!更何况还要一边应对问答,一边对战!同时进行?怎么个同时进行法儿?难道还让人边打边说不成吗?
面皮淡黄的男子冷哼:“怎么?你又有意见?”
“有,意见大了!我怎么没见你当学士时这么被试啊?”
男子淡黄的面皮现出一阵微红:“我是自试,他是君上亲简,能一样吗?诏令求贤,又让学宫相试。若核查不严,致使鱼目混珠,岂不是上负君恩,下负黎民?让齐国为天下耻笑?若是敷衍了事,我们又有何颜面领受宫室之美、俸禄之厚?”
淳于髡笑道:“我脸皮厚,没关系。只是像黄大人脸皮这么薄的人,肯定受不了的。”
男子怒道:“淳于髡,你——”
“够了。”孙膑打断两人,向庄周道:“今日论题为正邪,你是否应试?”
淳于髡心下一沉,果然是针对庄周来的。
庄周左手负于身后,右手伸出,掌心朝上,沉声道:“请。”
淡黄面皮的男子从座中跃出,抱拳道:“惊雁手第十二代传人黄超,问,《尚书》曰:‘皇天无亲,惟德是辅。’老子云:‘天道无亲,常与善人’,是故天道助正,邪不胜正。然则邪人长有,邪派长存,其故何也?”
他有意干扰庄周作答,五指并拢如蛇头,出手如风,向庄周快攻!
殿内顿时回荡起气流冲击的急促之声!这是惊雁手练到相当火候时才有的效果。
庄周仍是单手,应手而挥,一边轻描淡写地挡下所有进招,一边向前走去,口中道:“东西之相反而不可以相无,无东则无西,无西则无东。长短之相反而不可以相无,无长则无短,无短则无长。是故无有相生,难易相成,美丑相形,此为自然之理。有正必有邪,无邪何以彰正名?正存,邪亦存;正长有,邪亦长有,何足怪哉?”庄周说完最后一个字,手腕一推,瞬间发力。一阵劲风冲出,把黄超打得倒飞出去,摔在地上!
此时庄周站定,正好走了七步。满殿高手脸色一变!
要知道,高手过招,真气急转之时,一旦开口说话,便会导致真气不纯。此人应声而答,手无停滞,只能说明他真气有余,更何况他只用了一只手!
更恐怖的是,他连走几步都算得准准的,一步不多,一步不少!若真是全力而出,这黄超恐怕走不上三招。
孟子曾有“庄周武功,不下巫王”的断语,黄超的落败早在众学士意料之中。所以他们选出七个最厉害的高手,依次消耗,再加上清谈问难,扰乱心思。
这个阵势,即便是巫王到场,也未必能打到最后一场,更别提是赢了。故而他们有足够的信心,无论是在文上,还是在武上,都足以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丢乖露丑,铩羽而归!只不过他们没想到,黄超输得竟然如此有戏剧性!
两人扶黄超归席,第二位高手飞出。身高九尺,长手长脚,双掌一叩,眼神鄙夷:“饶安‘接云掌’田骈,问,孟子言:‘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又言‘羞恶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尔既明正邪,又学邪功,还屡次施展,沾沾自喜,岂非不知羞耻,岂非不明是非?羞耻是非皆无,与禽兽何异?”
一番慷慨陈词,说得座中人纷纷点头附和。田骈急欲动手,也不等庄周回答,大掌挥起,满殿风雷!
掌掌倾尽全力,竟有立毙庄周于掌下的气势!
他知自己武功不如庄周,但若像黄超一样,让庄周单手击败,也太难看了。是以全力施为,不为杀庄周,只为逼他用双手!
正邪之辨是庄周心中的一根刺,剪不断,抹不平,他始终对自己只因学了蚩尤术便被赶出天之庠序,甚至遭到一众正派追杀之事感到不服。此时见田骈一副“除恶务尽”的样子,心中有气。又猜出田骈想让自己用双手的心思,有意不让他得逞。运起秋水功,使出“流风回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