苻燚看着他的背影,手掌微微颤抖着伸展开,然后攥起来,把双喜唤过来,最后喂了它们一把鸟食。
贶雪晛刚过了二门,就见几位身穿锦绣华服的中年男子和李督司等人一起进来。他忙躬身作揖。
李督司说:“这就是殿下身边伺候的贶扶侍。”
那几个人也不看他,只道:“叫里头伺候的人都出来,我们有事要和殿下密谈。”
贶雪晛躬身:“是。”
他随即去唤了鲁辉他们几个出来。鲁辉他们不知何故,可看到来人也知道对方来头不小,忙躬着腰都跑到他身后来了。贶雪晛这时候几乎已经可以确定这些人是来做什么的了,他含着泪光看向苻燚,见苻燚在正房廊下站着看他。
他冲着他点点头。
苻燚便伸手对那几个中年男子作揖。
炽烈的阳光照在他的衣袍上,愈发显得他白皙又秀雅。
几个中年男子慌忙回了礼,目光忍不住地打量着,然后和苻燚一起进入到正房之中。
他们一进去,立即有几个穿便服的侍卫过去将房门关上了。
李督司并没有跟着进去,和他们一起停留在院子里。他扭头看了一眼贶雪晛,低声道:“不用害怕,这次可能是天大的喜事。”
贶雪晛微微垂着头,也不说话。
啊。
啊。
有两滴眼泪落在他破旧不堪的鞋子上,他想,他的眼泪并不是感慨于他心里那千斤重的担子终于可以卸下去了,而是想,苻燚再也不必担惊受怕了,他终于要迎来他的新生。
他们一行人和苻燚密谈了很长时间,然后房门打开,几个人出去之前,对着苻燚又做了长揖。
鲁辉他们攥着彼此的手,都有些不敢置信。
苻燚回了礼,在房门外站直了。
他穿着半新的玄色衣袍,头顶扎着一根素簪,十二分的温文尔雅。
等他们都走了以后,苻燚对鲁辉他们说:“你们在外等一会,我有话对贶扶侍说。”
贶雪晛笑了笑,随他进入正房。
正房只铺了一件草席,是今年贶雪晛新编的草席,已经是他们唯一还能拿来待客的东西了。苻燚叫他坐下,他含着笑在他对面坐下,苻燚却跪坐着,然后对他行了一个大礼。
他忙也跪坐起来,望着苻燚。
苻燚说:“他们问我,想不想回建台,我点了头。他们说让我等四天。”
贶雪晛说:“你看,我早说,你有后福,叫你不要太……”
他哽了一下,忽然再也说不下去,自己伏在地上,却也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他早已经形成了习惯,觉得自己应该做苻燚的依靠,不应该在他跟前哭泣。
他只是伏在地上,眼泪止不住地流出来。
苻燚伏过来,握住他的双手。
贶雪晛抬头,噙着眼泪笑说:“我是高兴。”
苻燚把额头抵在他手背上,有一滴眼泪,从他高挺的鼻梁流下来,流到他鼻尖的痣上,然后沾湿了贶雪晛的手背。
贶雪晛爬过来,将他抱在自己的怀里,像苻燚小时候那样,抚摸着他的头,苻燚在这一刻流露出属于他这个年纪的脆弱,不再强撑,紧紧抱着他的腰身,将脸都埋在他的胸口上。
他像当年一样抱着他。好像十几年的时光,“咻”地一下就过去了。
他的少年,从此以后再不用时刻想着自己何时会死了,这个年纪,他应该如初升的太阳,炙热的,明亮的,挂在仰头就能看见的地方,他只会一点点升得更高,然后如日中天,光芒万丈。
第79章
贶雪晛和苻燚刚到朔草岛的时候,别说苻燚,贶雪晛都觉得朔草岛好艰苦。
除了那块废帝亲题的“圜龙堂”匾额,其他全都是破的。他们到朔草岛的时候天正冷,第一夜,给他们喝的糙米汤几乎只有一碗水,他把剩下的几粒糙米喂给了苻燚。苻燚乖乖地吃了,小声说:“扶侍,好难吃啊。”
他抱着苻燚坐了一夜。天才亮,当时负责管理圜龙堂的监察内官就把他叫起来干活。
然后趁着他去隔壁院子里的时候,把苻燚拖起来,带到驱邪台去了。苻燚大哭着喊他,他听到他的哭声不顾阻拦跑过去,被打了一顿,苻燚看到了哭得撕心裂肺,从此以后,再被拖去驱邪台,苻燚再也没有哭过了。
他们在最开始,真的是任人鱼肉的。
好在都熬过来了。
这一场眼泪是为自己流的,更是为对方流的,后者对他们来说可能更多一些。
自己如何都不要紧,不忍心对方再吃苦了。
如今苻燚虽然还没有登基,但朔草岛的李督司最精明不过,也知道苻燚如今已经奇货可居,因此送走了那几位大人,便又折返回来,把他知道的内幕一五一十全都说了一遍。当夜便以李夫人的名义送来无数美味佳肴绫罗绸缎寝具被褥等物。
鲁辉他们到现在还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何事,都躲在廊下,看着不断有仆从抱着东西进进出出,苻燚所居住的正房都快被送过来的东西塞满了。
此刻夜幕已落,往来的仆从都挑着灯笼,断断续续地将官署到悔过院的官道照亮。因为刚经历过废帝的事,岛上的人此刻对岛上的任何动静都很敏感,苻昢甚至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从他住的院子跑过来了,惊慌地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贶雪晛索性叫他也坐下来和他们一起享用李督司送来的美食佳肴。
大事还未成,他和苻燚也没有跟其他人说内情,只叫大家不用担心也不要多想。大家就那样闹哄哄地吃了一顿从未有过的丰盛晚宴。
他们靠着海住了那么多年,却都还是一次吃那么新鲜的渔产。
贶雪晛觉得这可真值得感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