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喝了许多酒,但没有喝醉,只是微醺,这十几年来,他是头一次这样放松。其实在今日之前,他大概太渴望把苻燚从这死亡的阴影底下拖出来,以至于有过太多幻想,这些幻想和系统告诉他的混为一体,偶尔他也会难辨真假,好像苻燚一定会登基这件事,只是他近乎疯魔的期盼而滋生的臆想。
他都没有留意苻昢他们是何时回去的,等到他清醒一些,看到苻燚收拾完杯盘狼藉的桌子,然后给他打了水,湿了巾帕,过来蹲着给他擦脸。
像他曾经给苻燚擦过的无数次一样。
水是温热的,刚刚好,苻燚仔细地给他擦了脸,又擦了脖子,然后给他擦了手。他就支着手任由苻燚伺候。
这都是他应得的!
他只是含着笑看着苻燚。
他十分喜悦地看到苻燚神色完全变了。
好像有什么点亮了他,像是被死亡的乌云笼罩的真龙在今日终于冲破云际,沐浴满身华光,以至于整个人都有了蓬勃明媚的生命力。他黑漆漆的有些瘆人的眼珠子在夜里都是亮晶晶的,见他笑,他也跟着笑,唇角漾出好看的笑纹,然后又蹲下来给他脱了鞋子,蹲着给他洗脚。
他的手又长又白,比他的脚还要大。
他真的是个大人了,以后要做皇帝。
贶雪晛很感慨。
苻燚把他的双脚捧到膝盖上,用布巾包了,擦干净。
却没立即放开,反而一只手握住,摩挲了一会。
贶雪晛就立即把脚收回去了。
苻燚这才抬起头,带着笑,眼神却有点深。
然后他起身端水出去,自己去洗漱了。
贶雪晛自己躺到被窝里,想,是不是今日开始就不要再跟他一块儿睡了,现在苻燚不需要自己再安慰他了。
他头顶的乌云已经散去,心中只有喜悦,未来只有光明灿烂。
他这样想着,只是喝了酒,感觉身上软得没有力气,好像已经动不了了。
苻燚在外头洗漱完,回到正房里,关上门,又用水洗了一下可能用得着的地方。
洗完了,到床上去,却发现贶雪晛居然已经睡熟了。
他愣了一下,随即轻轻一笑,将灯挪到床头,然后躺下来,将贶雪晛抱在怀里。
他怎么还睡着了呢。
他今夜都睡不着,也不想睡。
他心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澎湃,于是借着那蜡烛的光,仔细地看着贶雪晛。
他很少有机会可以这样仔细地端详贶雪晛。
贶雪晛有一张小而精致的脸,几乎看不出年纪,只是比从前多了一点成熟的气韵,似乎要更温柔艳丽一些,这份艳丽也或许是因为他才滋生出来的,在无数次的拉扯里有了颜色。
他的好扶侍,有了他才有了他如今和将来拥有的一切。
贶雪晛第二日是被吃醒的。他昏昏沉沉中叫出声来,睁开眼,就见苻燚抬起头来,嘴唇还带着水的光。
他忙将衣襟拉住,遮住被吃得血红的樱果。
苻燚还低声说:“吃不够。”
贶雪晛忙一个翻身坐起来,紧抓着衣襟,外头双喜它们似乎已经在叫个不停了,看日头只怕已经日上三竿,鲁辉他们估计全都起来了。
他们从来没有起这么晚过。
他这心神一放松,居然一下子睡了那么久!
他忙去穿衣,见苻燚其实早已经起来了,身上衣袍鞋袜齐整,只是又来吃了几口而已。
也不知道他怎么会有的这样的癖好,难道是他喂出来的?
他满脸通红,如今已经没有了再这样的理由,他慌忙去穿衣服,苻燚就起来帮他把衣服鞋袜都拿过来,蹲在地上给他穿袜子。
他多少年没有穿过这么好的袜子了,是李督司他们送过来的雪色长袜,苻燚蹲着给他穿,他忙把脚缩回去,说:“我自己来。”
苻燚也没勉强他,只蹲在那里看他:“等会你吃点东西,我们出去走走吧。”
贶雪晛看向他,他说:“我问了李督司了,他们允许我们出圜龙堂。”
贶雪晛“嗯”了一声,穿好鞋袜下来。
他和苻燚的外袍依旧都只穿了他们自己的,并没有穿李督司送来的绫罗绸缎。
推开门,见外头果然已经日上三竿,院子里居然还来了两个男仆两个女仆,应该都是李督司他们送过来的。大家看见他和苻燚一起从正房出来,贶雪晛微红了脸,感觉他们俩的奸情已经就要暴露了。
他看了一圈,问:“鲁辉他们呢?”
苻燚笑着说:“我跟他们说可以出去,他们耐不住,老早就跑出去了。”
贶雪晛一听就笑了,自由的喜悦瞬间盖过一切,他随便吃了两口东西,便和苻燚一起从圜龙堂里出来了。
也不算完全自由,李督司要保证苻燚的安全,所以派了两个兵远远地跟在他们身后。
在岛上十几年,但苻燚其实都没有认真地看过这个岛,除了官署和圜龙堂,他也没有去过别的地方。如今他们两个得以在岛上随便逛。他们从圜龙堂下去,这一次不再走官道,而是顺着礁石小路到了海边。
此刻阳光灿烂,海面上波光粼粼,贶雪晛仰着头感受那粼粼的光,那么大的海风也不觉得冷。
他给苻燚讲海上罾网和旋网的区别,罾筌又是做什么用的,蚶架又是做什么的,那白色浪潮处是潮沟,那一片碎雪似的泛着金光的是盐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