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黄土坡的雪被太阳晒得半化,檐角的冰棱滴着水,“嗒嗒”地砸在青石板上,像给年节敲着前奏。老窑里的火塘烧得正旺,枣木柴块“噼啪”作响,把聂红玉的影子投在墙上,和挂着的“全家福”叠在一起——照片里,沈廷洲坐在中间,她在旁边笑着,小石头和沈念红站在身后,沈承业趴在沈廷洲腿上,眉眼弯弯。
聂红玉戴着老花镜,正蹲在樟木箱前翻东西。箱子是沈廷洲当年亲手做的,樟木的香气混着岁月的味道,扑面而来。她的动作慢,却稳,枯瘦的手指拂过一件件旧物:沈廷洲的军帽,帽檐上的红星已经褪色;陈教授的铜勺,勺柄被磨得亮;还有一件打满补丁的粗布褂子,是柳氏当年最常穿的,领口磨破了边,袖口缝着三层补丁。
“奶奶,您翻这些旧东西做啥?”沈承业捧着刚炸好的麻叶跑进来,油香混着芝麻的味道,飘满了窑洞,“姑姑说下午律师要来,是不是要谈分家产的事?”男孩把麻叶放在石桌上,“我同学说,他奶奶立遗嘱,给他们家留了三套房子,还有好多钱呢。奶奶您的‘红玉’那么大,肯定有更多好东西。”
聂红玉没抬头,从箱子里拿出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张泛黄的粮票,还有一本红色的退伍证——沈廷洲的,封皮已经磨出毛边,里面的照片上,年轻的男人穿着军装,眼神比窗外的太阳还亮。“承业,你觉得啥是‘好东西’?”她把粮票放在手心,“是房子,还是钱?”
“当然是房子和钱呀!”沈承业咬了口麻叶,“有房子住,有钱花,才舒服。”
“等你长大了就知道,有些东西,比房子和钱金贵多了。”聂红玉把粮票和退伍证放回油纸包,“这些东西,是你爷爷用军大衣换来的,是你太奶奶柳氏用眼泪和针线缝出来的,比现在的金山银山都值钱。”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了汽车的喇叭声。沈念红扶着律师走进来,律师穿着西装,手里提着公文包,在满是烟火气的窑里,显得有些拘谨。“聂奶奶,您好,我是张律师,负责您的遗嘱事宜。”他递过名片,“小石头先生已经把‘红玉’的资产清单给我了,咱们现在可以开始谈了。”
小石头也跟着进来了,手里拿着厚厚的文件夹,是“红玉”的财务报表。“娘,您身子骨不方便,要不咱们坐在炕边谈?”他把报表放在石桌上,“这是今年的资产明细,有厂房、土地,还有存款,您看看。”
聂红玉坐在炕边的竹椅上,羊绒毯盖在腿上,手里依旧攥着那个油纸包。“张律师,不用看报表了,我的意思已经想好了。”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红玉’的所有资产,除了老窑和酱菜坊的老院子,剩下的,都捐给‘红玉慈善基金会’。”
这话一出,窑里瞬间安静了。沈承业嘴里的麻叶都忘了嚼,沈念红手里的水杯差点掉在地上,小石头愣在原地,张律师推眼镜的手停在半空,以为自己听错了。“聂奶奶,您说什么?”张律师扶了扶眼镜,“‘红玉’的资产保守估计有五个亿,您都要捐出去?”
“是。”聂红玉点点头,“基金会是我和你爷爷当年成立的,专门帮黄土坡的乡亲们,还有那些像我当年一样,没饭吃、没出路的人。现在把‘红玉’捐出去,让基金会用这些钱,建学校,建养老院,资助贫困学生学手艺,帮乡亲们改善种植条件,比留给你们更有用。”
“娘!您怎么不跟我们商量商量?”小石头急了,“‘红玉’是您一辈子的心血,是您和我爹、陈教授一起拼出来的,怎么能说捐就捐?我是您的儿子,念红和承业是您的孙子,您至少要给我们留一部分啊!”
“我给你们留了东西。”聂红玉从樟木箱里拿出那几件旧物:柳氏的补丁褂子,沈廷洲的军帽,陈教授的铜勺,还有那包粮票和退伍证。“这些,就是我给你们留的‘遗产’。”她把补丁褂子递给小石头,“这是你奶奶柳氏的,当年她就是穿着这件褂子,在雪地里给我送玉米,袖口的补丁,是她连夜缝的,针脚比现在的机器都密。”
小石头接过褂子,指尖触到粗糙的布料,还有补丁上密密麻麻的针脚,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总说奶奶柳氏的故事——当年聂红玉刚穿越过来,柳氏嘴上刻薄,心里却疼人,灾年的时候,自己舍不得吃,把仅有的红薯留给小石头,自己啃树皮。“娘,这……”他的声音有些哽咽,“这太贵重了,可我们想要的,是您的心血有个归宿。”
“我的心血,早就有归宿了。”聂红玉把军帽递给沈念红,“这是你爷爷的军帽,年的冬天,他戴着这顶帽子,在雪地里走了三十里路,去给我们换玉米,耳朵冻得流脓,都没舍得把帽子摘下来。”她指着帽檐上的红星,“这颗星,是你爷爷的骨气,也是咱们沈家的骨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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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念红捧着军帽,眼泪掉在了帽檐上。她想起小时候,爷爷总给她讲部队的故事,说“做人要像红星一样,亮堂,实在”。有一次她调皮,把爷爷的军帽戴在头上,爷爷没骂她,只是笑着说“念红要记住,这顶帽子,比任何饰都金贵”。那时候她不懂,现在终于懂了。
“承业,这个给你。”聂红玉把陈教授的铜勺递给沈承业,“这是陈爷爷的,他是北京饭店的总厨,下放的时候被批斗,是我偷偷把他藏在窑里,他教我熬酱,教我‘三晒三腌’,用的就是这把铜勺。”她摸了摸铜勺的柄,“陈爷爷说,‘做食品就是做良心’,这把勺子,就是咱们‘红玉’的良心。”
沈承业握着铜勺,冰凉的金属触感里,似乎还留着陈教授的温度。他想起奶奶讲的故事,陈爷爷在晒谷场教奶奶熬酱,太阳晒脱了皮,也没喊过一声苦。“奶奶,我懂了。”男孩把铜勺抱在怀里,“这把勺子,比游戏机还值钱。”
张律师看着眼前的一幕,眼眶也红了。他做律师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为了财产争得头破血流的家庭,却从没见过这样的遗嘱——把亿万家产捐出去,只给家人留几件旧物。“聂奶奶,您确定要这么做吗?”他拿出遗嘱文件,“一旦签字,就不能改了。”
“我确定。”聂红玉接过笔,“张律师,你帮我在遗嘱里加上一条,‘红玉慈善基金会’的钱,只能用在正地方,谁要是敢私吞,谁要是敢搞歪门邪道,就让他滚出黄土坡,永远不能姓沈。”她的声音提高了些,“还有,基金会的会长,必须是沈家的人,要守着‘实在’二字,守着陈教授的规矩,守着黄土坡的根。”
“娘,我来当会长!”小石头立刻说,“我这辈子都在‘红玉’,跟着您学熬酱,跟着陈教授学手艺,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我帮爹!”沈念红也说,“我学的是食品营养,能帮基金会搞公益项目,让更多人吃到健康的东西,也让更多人知道咱们的老手艺。”
聂红玉点点头,在遗嘱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虽然有些颤抖,却一笔一划,格外认真。“小石头,念红,你们记住,‘红玉’不是沈家的私产,是黄土坡的,是所有帮过咱们的人的。”她拿起那包粮票,“年,我刚穿越过来,家里穷得连口玉米糊都喝不上,是你爷爷沈廷洲,把军大衣当了,换了这几张粮票;是陈教授,把自己的口粮省下来,给我和小石头吃;是汤书记,顶着压力,让我在生产队搞炊事房,给我机会;是张叔,偷偷给我送萝卜,让我熬酱。”
“那时候钟守刚扣我的工分,李秀莲散播我的谣言,说我‘地主成分’,说我‘不安分’,可乡亲们没信他们。他们帮我守酱菜缸,帮我喂猪,帮我把酱菜挑到集市上卖。”聂红玉的声音慢下来,带着岁月的磨砂感,“‘红玉’能有今天,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所有实在人的功劳。现在我把它捐出去,是还给黄土坡,还给那些帮过我的人。”
小石头想起小时候,母亲带着乡亲们在地里种芥菜,天不亮就起来熬酱,晚上还要给大家算工钱,一分一厘都算得清清楚楚。有一次张叔的儿子生病,母亲把自己的积蓄都拿出来,还亲自送孩子去县城看病。“娘,我懂了。”他把柳氏的补丁褂子贴在胸口,“‘红玉’是大家的,我们守着的不是钱,是大家的信任。”
“奶奶,您给我讲讲这粮票的故事吧。”沈承业拉着聂红玉的手,“爷爷当年是怎么用军大衣换粮票的?”
聂红玉笑了,摸着男孩的头,讲起了年的那个雪夜。“那时候雪比现在大,你爷爷揣着退伍证,在雪地里走了三个小时,去找他的战友。战友家里也穷,可还是给了他五斤粮票,还有半袋玉米。你爷爷把军大衣给了战友,说‘天太冷,你比我更需要它’。”她拿起退伍证,“这退伍证,是你爷爷的命根子,当年他被批斗,宁愿被打,也不肯把它交出去,因为这是他的骨气,是咱们沈家的骨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