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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年冬(第1页)

o年的第一场雪,在冬至前一夜悄没声地落了。黄土坡的老窑被雪裹得严实,窑顶的茅草沾着白霜,像给老房子戴了顶绒帽。天刚蒙蒙亮,窑里的火塘已经“噼啪”作响,枣木柴块烧得通红,把聂红玉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和挂着的羌绣门帘叠在一起,暖得人心头烫。

岁的聂红玉坐在火塘边的竹椅上,身上裹着沈念红从国外寄来的羊绒毯——淡灰色的,软得像云。她没戴假牙,嘴角却噙着笑,枯瘦的手握着根枣木搅棍,正盯着灶上的黑陶锅。锅里的玉米糊刚冒起泡,乳白色的浆汁顺着锅壁往下淌,混着红枣的甜香,飘满了整个窑洞,和年那个雪天的味道,一模一样。

“奶奶,我来烧火!”沈承业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像个圆滚滚的团子,从里屋跑出来。男孩刚放寒假,头上还沾着枕套的棉絮,跑到灶前蹲下来,往火塘里添了块劈好的柴,“爷爷说您今天要熬‘老味道’玉米糊,特意让我早点起,说晚了就抢不到第一碗了。”

聂红玉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背,手上的老年斑在火光下格外清晰:“急什么,糊要熬得久才香。”她把搅棍递到男孩手里,“来,顺时针搅,慢着点,别让糊沾了锅。你爷爷当年教我的时候说,熬糊和做人一样,急不得,要沉住气。”

沈承业握着搅棍,学着奶奶的样子慢慢搅。黑陶锅是当年柳氏的陪嫁,锅底已经烧得黑,却依旧厚实耐用。“奶奶,您当年第一次熬玉米糊,也是用的这个锅吗?”沈承业仰着头问,眼里满是好奇——他听爷爷讲过无数遍奶奶的故事,却总觉得听不够。

这话像根引线,瞬间勾开了聂红玉的回忆。她眯起眼睛,看向窗外的老槐树——枝桠上积着雪,光秃秃的样子,和年那个雪天一模一样。“是呀,就是这个锅。”她的声音慢下来,带着岁月的磨砂感,“那时候比现在冷多了,窑里的墙都结着冰碴子,你太奶奶柳氏蹲在火塘边哭,说‘地主家的媳妇,连顿饱饭都做不出来’。”

年的冬至,比今年还冷。聂红玉刚穿越过来三天,原主因为受不了柳氏的刻薄和“地主成分”的压力,跳了村口的冰河,被沈廷洲救回来没几天就咽了气,换了她这个来自世纪的酒店经理。那时候窑里穷得叮当响,米缸是空的,面袋里只剩点麸皮,柳氏把沈廷洲骂了一顿,说他“娶了个丧门星,要把沈家拖垮”。

“你爷爷那时候刚退伍回来,揣着本退伍证,兜里只剩五斤粮票,还是部队的。”聂红玉抬手擦了擦眼角——不是哭,是火塘的烟呛得慌,“他没跟你太奶奶吵,揣着粮票就出去了,天黑透了才回来,冻得嘴唇紫,怀里却抱着半袋玉米。后来我才知道,他是跟战友借的粮票,还把自己的军大衣当了,才换回来这半袋救命的玉米。”

玉米是粗磨的,里面混着不少玉米粒,聂红玉蹲在磨盘边磨了整整一夜,磨得手心起泡。柳氏在旁边翻着白眼,说“磨这么细有什么用,还不是填肚子的玩意儿”,可等玉米糊的香气飘出来时,老太太的鼻子却动了动。“那时候没糖,没红枣,就清水熬,我守在灶前搅了一个时辰,生怕糊锅。”聂红玉笑了,“你爷爷抱着三岁的小石头,站在旁边看着,说‘红玉,别累着,实在不行,我再去想办法’。”

“第一碗糊熬好的时候,你奶奶抢着端给了小石头,小家伙饿坏了,捧着粗瓷碗呼噜呼噜地喝,嘴角沾着糊也不管。”她看向沈承业,“那时候我就想,一定要让这家人吃饱饭,不管多难,都要把日子过好。”玉米糊的香气更浓了,沈承业加了点冰糖进去,甜香混着玉米的醇厚,比当年的味道更丰富,却依旧透着那股踏实的暖意。

“奶奶,您看!”沈承业举着搅棍,上面挂着晶莹的糊汁,“和您说的一样,‘挂棍不落,稠得刚好’!”沈承业学着爷爷的样子,用勺子舀了点糊,吹凉了递到聂红玉嘴边,“您先尝,第一口必须给奶奶。”

聂红玉张嘴含住,温热的玉米糊滑进喉咙,甜而不腻,糯而不粘,和当年那碗没糖的粗糊比,味道天差地别,可心底的那份踏实,却一模一样。“好,好味道。”她拍了拍沈承业的头,“比奶奶当年做得好,有进步。”

院门外传来了汽车的喇叭声,沈承业蹦起来:“是爸爸和姐姐回来了!他们说今天要带城里的医生来给您检查身体!”聂红玉也站起身,往门口走——她的腰不太好,走得慢,却依旧硬朗,这是她一辈子劳作的底气,也是沈廷洲当年最放心不下的地方。

小石头穿着黑色的羽绒服,扶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走进来,身后跟着沈念红,手里提着个保温箱。“娘,我们回来了。”小石头快步上前扶住母亲,“这是李医生,是北京来的专家,特意请他来给您做个体检。”沈念红则抱着聂红玉的胳膊,晃了晃保温箱:“奶奶,我给您带了城里刚出炉的糖火烧,配玉米糊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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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医生给聂红玉做了检查,量血压、听心跳,最后笑着说:“聂奶奶,您的身体比年轻人还硬朗!血压稳,心跳有力,就是有点骨质疏松,平时多喝点牛奶,晒晒太阳就行。”他接过沈承业递来的玉米糊,尝了一口,眼睛亮了,“这味道真好,比我们医院食堂的营养餐还香,是有老手艺在里面的。”

“这是我们家的传家宝手艺。”小石头笑着说,“我娘熬了五十多年的玉米糊,从黄土坡熬到北京,从填肚子的粗粮,熬成现在的健康食品。念红的轻食店,现在还推出了‘奶奶牌玉米糊’套餐,配着酱菜卖,年轻人都爱点。”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份报表,“娘,这是‘红玉’今年的年报,销售额比去年涨了三成,轻食系列占了四成,都是念红的功劳。”

沈念红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轻食店的直播画面——画面里,主播正拿着碗玉米糊介绍:“家人们,这碗玉米糊,是‘红玉’创始人聂奶奶的拿手绝活,用的是黄土坡的老品种玉米,石磨研磨,慢火熬煮,和五十年前的味道一模一样,喝一口,暖到心里!”屏幕上的订单不断跳动,“老顾客”“小时候的味道”“支持老字号”的评论刷个不停。

“奶奶,您看,这是我们新设计的包装,上面印着您当年熬糊的插画,还有您的话——‘日子就像玉米糊,熬得久才香’。”沈念红指着屏幕上的包装,“很多年轻人买回去给爷爷奶奶喝,说让老人尝尝‘过去的味道’,还有人专门来黄土坡,就为了喝一碗您亲手熬的玉米糊。”

聂红玉没说话,起身走到里屋,从樟木箱里拿出个布包。布包是柳氏当年织的粗麻布,上面绣着朵歪歪扭扭的梅花——是老太太后来学的手艺,说“红玉给咱们家带来了福气,得绣点喜庆的”。布包里,是本泛黄的账本,第一页写着“年冬至,借玉米半袋,欠战友粮票五斤,军大衣一件”,字迹是沈廷洲的,刚劲有力。

“这账本,你爷爷记了一辈子。”聂红玉把账本递给小石头,“后来我们日子好了,他亲自去战友家还了粮票,把军大衣也赎了回来,还多给了人家十斤酱菜。他说‘做人不能欠账,欠了就得还,不管是粮食,还是人情’。”账本里夹着张照片,是年拍的,沈廷洲抱着小石头,聂红玉熬着玉米糊,柳氏坐在旁边剥着玉米,老窑里暖融融的,满是烟火气。

“娘,您放心,‘红玉’的账,我一笔都没差过。”小石头摩挲着账本,“陈教授当年教的‘实在’二字,我刻在心里了。原料进价、工人工资、乡亲们的菜钱,每一笔都清清楚楚,就像您当年管生产队炊事房的账本一样。”他想起小时候,母亲总让他记账,说“账清人清,心才踏实”。

院门外又传来了脚步声,是张叔的儿子张建军,手里提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刚磨好的玉米粉。“聂奶奶,小石头,这是今年最后一茬玉米磨的粉,按您当年教的法子,粗磨三成,细磨七成,熬出来的糊最香。”他把袋子放在石桌上,“我爹让我给您送来,说您冬天爱熬糊,这粉存得住,能吃到开春。”

提起张叔,聂红玉的神色柔和了些。张叔今年也八十多了,腿脚不太方便,却总让儿子来送东西。“你爹身体怎么样?”她问,“上次给他送的酱菜吃完了吗?我让小石头再给送去两罐。”o年灾年,张叔偷偷给她送过一筐萝卜,说“红玉,你带着娃不容易,这点东西别嫌弃”,这份情,她记了一辈子。

“我爹好着呢,天天在种植基地转,说要盯着菜的质量,不能砸了‘红玉’的招牌。”张建军笑着说,“他还说,等雪化了,要请您去地里看看,今年的芥菜长得好,明年腌酱肯定香。对了,汤书记的重孙子托我给您带个话,说公社要评‘乡村振兴带头人’,第一个就想到您,让您开春去领奖。”

“领什么奖哟,我就是个熬糊腌酱的老太太。”聂红玉摆摆手,“要领奖也该给小石头和念红,他们才是现在的带头人。”话虽这么说,眼角的笑意却藏不住——她这辈子没求过什么名利,可看到晚辈有出息,看到“红玉”能为黄土坡争光,心里比什么都高兴。

中午吃饭的时候,窑里摆了满满一桌菜:酱萝卜、腌芥菜、小米饭,还有沈念红带回来的糖火烧,最中间的,还是那锅热气腾腾的玉米糊。李医生捧着碗糊,叹着气说:“聂奶奶,您这一辈子,真是把‘平凡’过成了‘伟大’。从一碗玉米糊开始,养活全家,创办企业,带动乡亲致富,这才是真正的人生赢家。”

“我可不是什么赢家。”聂红玉夹了块酱萝卜,“就是个实在人,做实在事。当年熬糊是为了活命,后来腌酱是为了让大家吃饱,现在孩子们搞轻食,是为了让‘红玉’走得更远。都是一步步走过来的,没什么了不起的。”她看向窗外,雪停了,阳光透过窑窗照进来,落在墙上的老照片上——那是沈廷洲六十岁生日时拍的,一家人围着他,笑得格外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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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要是还在,肯定会为您骄傲的。”沈念红给聂红玉盛了碗糊,“他当年总说,‘我家红玉,比男人还能干’。”沈廷洲走的时候是岁,走之前还喝了碗聂红玉熬的玉米糊,说“红玉,我这辈子,最对的事就是娶了你”,这句话,聂红玉记了十年,也暖了十年。

下午的时候,沈承业陪着聂红玉在院坝里晒太阳。老槐树的枝桠上积着雪,像开了满树的白花。男孩给奶奶搬来竹椅,自己蹲在旁边,给她讲学校的事:“奶奶,我们老师让写‘我的榜样’,我写的是您。我说您从一个被裁的经理,变成黄土坡的英雄,靠的是坚持和实在,我要向您学习。”

聂红玉摸了摸他的头,看向远处的黄土坡——地里的芥菜被雪盖着,像铺了层白被子,来年开春就能收割;酱菜坊的烟囱冒着烟,工人们正在腌制新的酱菜;村口的功德碑上,“红玉”的名字格外清晰,旁边刻着“匠心传世,惠及乡邻”。“榜样说不上,”她轻声说,“奶奶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

她想起陈教授,想起他教自己熬酱时说的话:“食材无贵贱,用心做就是好东西;人生无高低,踏实活就是好人生。”陈教授的铜勺还挂在灶边,每天都被用来搅酱;《中国烹饪大全》放在炕头,里面的批注从她的字迹,到小石头的,再到沈念红的,已经写满了大半本。这些都是传承,是手艺的传承,也是精神的传承。

“奶奶,您看那是什么!”沈承业指着天上,一群鸽子飞过,翅膀上系着红绸带——是城里来的游客放的,说要给黄土坡的乡亲们送祝福。聂红玉眯起眼睛,看着红绸带在雪地里格外鲜艳,像年沈廷洲军大衣上的红领章,像年陈教授平反时胸前的大红花,像“红玉”酱菜罐上的红标签,也像沈家人耳后的朱砂痣,热烈而鲜活。

晚上,小石头和沈念红要回城里处理业务,沈承业留下来陪聂红玉。窑里的火塘依旧烧得旺,聂红玉给男孩讲当年和钟守刚、李秀莲斗智斗勇的故事,讲汤书记如何暗中支持她搞养猪场,讲乡亲们如何帮她守护酱菜缸。“那时候苦吗?”沈承业趴在她腿上问,“被人骂‘地主婆’,被人砸酱缸,您有没有想过放弃?”

“苦,怎么不苦。”聂红玉抚摸着男孩的头,“可一想到你爷爷的眼神,想到小石头饿肚子的样子,想到陈教授说‘红玉,你能行’,就觉得不能放弃。人这一辈子,总会遇到坎,跨过去就是晴天。”她拿起旁边的玉米糊,“就像这玉米糊,熬的时候要不停搅,要耐住性子,才能熬出好味道。”

沈承业点点头,从书包里拿出幅画,是他画的“黄土坡的春天”:“奶奶,这是我给您画的生日礼物,您看,老槐树下,您熬着玉米糊,爷爷、姑姑、我都在旁边,还有张爷爷、汤爷爷,大家都笑着,多热闹。”画纸上的阳光格外明亮,玉米糊的热气腾腾的,像能闻到香味。

聂红玉接过画,贴在胸口,眼泪慢慢流下来——这是幸福的泪,是满足的泪。她想起年那个寒冷的冬至,想起那碗没糖的玉米糊,想起沈廷洲冻紫的嘴唇,想起小石头沾着糊的嘴角;再看看现在,暖烘烘的窑洞,香甜的玉米糊,出息的晚辈,和睦的乡亲,她知道,自己当年的愿望,都实现了。

“承业,”聂红玉轻声说,“明天早上,还跟奶奶学熬糊好不好?”

沈承业用力点头:“好!我要把您的手艺学会,教给我的孩子,教给更多人,让大家都知道,黄土坡的玉米糊,是最香的味道,黄土坡的实在,是最宝贵的东西。”

火塘里的火苗跳动着,映得窑里暖融融的。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轻轻落在老槐树上,落在酱菜坊的屋顶上,落在黄土坡的每一寸土地上。聂红玉抱着沈承业,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闻着空气中玉米糊的甜香,忽然觉得,这就是最好的人生——一碗热糊,一个暖窑,一群亲人,一份传承,从年的寒冬,一直暖到o年的深冬,还要暖到更远的将来。

夜深了,沈承业已经睡熟,聂红玉却没有困意。她坐在火塘边,拿起那本旧账本,一页一页地翻着,里面的字迹从沈廷洲的刚劲,到她的娟秀,再到小石头的工整,记录着沈家从穷到富的历程,也记录着她一辈子的坚守。灶上的黑陶锅还温着,玉米糊的香气断断续续地飘出来,像在诉说着半个多世纪的岁月沉香。

她想起沈廷洲临终前说的话:“红玉,这辈子有你,值了。”现在她想告诉他,“廷洲,这辈子有你,有孩子们,有黄土坡的乡亲们,我也值了。”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账本上,落在陈教授的铜勺上,落在沈承业的睡脸上,温柔得像年那碗玉米糊的温度,永远不会冷却。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窑里又响起了搅棍搅动玉米糊的声音。沈承业握着搅棍,聂红玉站在旁边,手把手地教他:“慢着点,顺着锅沿搅,别让糊沾了底。”火塘的光映着一老一小的身影,墙上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根扎在黄土坡的土地里,枝叶伸向遥远的天空,生生不息,代代相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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