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村长跪伏于地,那瘦削的脊背如同被岁月压弯的老竹,久久不起。
林玄没有催促。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自称“守村人”、以“混沌道子”相称的诡异老者,心中无数念头电转。混沌道婴在丹田中缓缓旋转,那枚神韵光点隐约跳动,仿佛在提醒他——眼前之人,与梦境中那庞大献祭体系的意象,存在着某种难以言说的联系。
良久,陈村长缓缓抬头。他跪坐起身,双手依旧垂放在膝前,那双浑浊却不再麻木的眼睛,直直地望着林玄,目光中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有敬畏,有期盼,有愧疚,还有一丝深藏的、如同溺水者见到浮木般的绝望。
“混沌道子……”他再次低语,声音沙哑如同风化千年的石刻,“老朽等这一日,等了整整七百年。”
七百年。
这个数字让在场所有人心中都是一凛。眼前这个看似行将就木的凡人老者,竟活了七百年?
陈村长似乎看穿了众人的疑惑,他苦笑一声,抬起枯瘦的手,缓缓卷起左臂的衣袖。那手臂上,赫然布满细密的、与守拙村土屋墙壁上如出一辙的扭曲符文!这些符文深深烙印在皮肉之中,随着他的动作,隐隐泛起暗红色的微光,仿佛活物。
“老朽不是修士,也从未修炼过。”他的声音平静,却透着无尽的疲惫,“这七百年,全靠这‘守村印’吊着一口气。印在,人在。印灭,人亡。”
冷月心眸光一凝。剑心感知中,陈村长体内确实没有任何灵力波动,但那些符文所构成的,是一种极其诡异的力量循环——它以宿主的生命力为燃料,维持着某种存在的“延续”,同时也将宿主牢牢束缚在这片土地上。
“守拙村,究竟是什么地方?”林玄开口,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陈村长望着他,眼中的复杂更浓。他沉默片刻,终于开口,讲述了一个跨越千年的故事。
——千年之前,这片荒芜之地并非如此。
那时,这里名为“天墟”,是九大天域与三千世界交界的边缘地带,虽偏远,却因盛产一种名为“墟金石”的稀有炼器材料而繁荣。曾有数座修士城池坐落于此,商旅往来,修士云集,算得上小有名气的修真之地。
一切的改变,生在八百年前。
那一年,天墟深处,也就是如今被称为“旧墟”的地方,突然裂开一道巨大的地缝。地缝中涌出的不是岩浆,而是浓稠如墨的、散着无尽邪恶与腐朽气息的灰黑色雾气。雾气所过之处,生灵死绝,草木枯萎,连灵气都被污染成难以吸收的死寂之气。
有修士试图深入探查,但进去的人,没有一个出来。
三个月后,第一批“被污染”的东西出来了。
那不是生灵,也不是亡灵,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由无数痛苦灵魂碎片凝聚而成的“魂影”。它们没有意识,只有本能——吞噬生者,带回旧墟。
天墟的末日,从此开始。
修士们组织过反抗,甚至请来过化神期的强者助阵。但旧墟深处的恐怖远想象——当那位化神修士踏入旧墟百里之内时,一只由无数魂影凝聚而成的、庞大到遮蔽半边天空的“巨手”从地缝中探出,只一击,便将他连同他带来的百名弟子,尽数抹杀。
那便是“守墓者”的第一次现身。
天墟沦陷了。幸存者不足万一。
而那些幸存者中,有一部分人,做出了一个疯狂的抉择——他们放弃逃离,而是选择留下,用尽毕生所学,在这片被诅咒的土地上,布下了一座前所未有的、以自身为代价的封印大阵。
守拙村,便是这座大阵的核心阵眼。
“那些人的后人,便是守拙村的村民。”陈村长声音沙哑,仿佛每一个字都在消耗他仅存的生命力,“我们世代守在这里,以自身为祭,镇压着通往旧墟的通道之一。阵法每运转一日,便要从我们身上抽取一丝生机。所以村民们才会那般麻木——他们的神魂,早已被阵法抽去了大半,只剩本能维持着躯壳的运转。”
苏璃听得毛骨悚然:“那你们……世世代代,都这样活着?”
陈村长惨然一笑:“活着?不,我们只是……还没有死透。”
他抬起头,望向林玄,眼中忽然燃起一丝微弱的、如同回光返照般的光亮:“但老朽的祖上,留下过一个预言。他们说,终有一日,会有一个身怀‘混沌本源’的人,来到这片被遗忘的土地。他会身负混沌,历经万劫而不灭。他会打破这千年的诅咒,让守拙村村民的亡魂,得以安息。”
他的目光死死锁住林玄:“那个人,被称为——混沌道子。”
洞窟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林玄身上。身怀混沌本源,历经万劫而不灭——这说的,不就是他吗?
林玄沉默良久,缓缓开口:“你凭什么认定是我?”
陈村长没有直接回答。他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那是一块巴掌大小的、通体漆黑的石板。石板上隐约可见一些极其古老的、与之前所见邪异符号截然不同的纹路,那些纹路透着一种原始而质朴的韵味,仿佛比这片天地本身还要古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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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村印的符文,会与混沌本源产生共鸣。”陈村长将石板双手捧起,高高举过头顶,“七日前,峡谷深处的祭坛破碎时,老朽体内的守村印,第一次出现了波动。那是七百年来从未有过的事。老朽循着感应寻来,在祭坛废墟中,找到了这个。”
他将石板翻转,露出背面。
那里,有一个清晰的、仿佛被火焰灼烧过的印记——混沌色的、正在缓慢消散的雷纹。
林玄瞳孔微缩。那是他的混沌神雷留下的痕迹。
“老朽又花了七日,循着你们留下的细微痕迹,终于找到了这里。”陈村长缓缓放下石板,目光中的期盼几乎要溢出来,“混沌道子,老朽并非要逼你做什么。守拙村的命运,本不该由你承担。但老朽只是想……让你知道真相。”
他深深叩:“然后,由你自己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