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早至晚,刑堂中灯火通明,快二更时韩湛拣着空子吩咐刘庆:“回去跟夫人报个备,就说今天太忙回不去,请夫人早些休息。”
刘庆答应着正要走,又被他叫住:“再问问夫人身体是否无恙,需不需要请大夫。”
刘庆连忙答应了,走出一步又被叫住:“就说我明天一定回去。”
刘庆连忙又答应了,走出两步下意识地停住,只等着他再吩咐,韩湛摆摆手:“快去!”
刘庆一道烟走了。
韩湛看着他出了门,饮一口浓茶,揉揉眉心。今夜又不能回去见她了,成亲一个多月,相处的时间实在少得可怜,等案子了结,一定要好好休个长假,好好陪陪她。“带徐日经。”
从夜到明,审讯片刻不停,翌日下午,韩湛放下朱笔:“批捕孔启栋。”
“是!”公差发一声喊,飞跑着出去。
口供密密麻麻摆满案头,韩湛闭目小憩。
舞弊案虽然证据还不曾完整,但孔启栋受贿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先前孔启栋是协助办案的身份,在馆驿居住,未曾批捕更不曾审讯,如今以受贿之名缉拿归案,后续就好办了。
快些,再快些,等一切审完办完,他就能好好陪她了。
入夜时分,慕雪盈带着丫鬟提着食盒,从内厨房回来。
二更天了,韩湛说过今夜会回来,他那个性子必定是不眠不休整整审了两天案,得给他补补身子,不然将来都要落下亏虚。
从下午便用文火炖上了老鸡汤,加了山参、黄芪几味药材,都是补益元气的食物,正合劳累之后吃。此时夜深,他劳累两天只怕胃口也不会很好,吃不下什么油腻荤腥,就是热热喝几碗汤比较合适。
他这个拼命三郎的性子,一天到晚为了公事呕心沥血,等见了面得好好劝劝他,公事是办不完的,身体要紧,没必要这么赶。
转过岔路,望见院门前暖黄的灯光,边上忽地有急促的脚步声,慕雪盈未及回头,已经被拦腰抱起。
第75章
手里的食盒一晃,险些甩脱,慕雪盈嗅到熟悉暖热的气息,是韩湛,不用看就知道,这手法这力度,这手臂强健,胸膛宽厚带来的安稳感觉。还没开口,眼中先已经带了笑意:“快放我下来,饭都要被你弄洒了。”
韩湛没撒手,余光里瞥见后面的丫鬟低着头极力忍笑,肩膀微微耸动。笑什么,夫妻恩爱,有什么可笑的。淡淡瞥一眼,丫鬟不敢笑了,抬起头老老实实跟在后面,韩湛拿过慕雪盈手里的食盒提着,低头凑在她耳边:“你怎么知道我这时候回来?”
其实不知道,赶得巧了,恰好饭做好时他也回来了。慕雪盈睨他一眼:“我就是知道呀。”
借着不远处院门上的灯光,韩湛看见她柔软的红唇,唇边的梨涡,似蜜流淌,似酒沉醉。突然之间万般柔情一齐在胸中萌动,原来欢喜之时,心底最深处竟会有淡淡的感伤,是为什么感伤呢?自己也说不清楚,只盼此时此刻能够长长久久,生生世世,又怕此时此刻转瞬即逝,因而患得患失。
拉起她的手让她搂住自己的脖子,韩湛低着头:“子夜,我们是心有灵犀。”
慕雪盈看见他浓黑的眼睫,眸中闪烁的光亮,应当是门前映过来的灯光吧,如璀璨星汉落在水中,让人突然之间就有点恍惚,不由得赞同了他的判断:“是呢,我们心有灵犀。”
眼前骤然一亮,他抱着她进了院子,余光里瞥见丫鬟小厮们惊讶又忍笑的脸,是了,夫妻虽然情好,但韩湛性子严谨,当着众人极少有如此亲昵的举动,眼下就这般抱着她回来,谁不惊讶呢?脸上有点发烧,但心里是欢喜的,低头,看见他玄色大氅上柔软厚密的风毛,嗅到他强烈的男子气息里夹杂着的,略带苦涩的茶香。
他一忙起来,准是一杯接着一杯,不知道喝了多少浓茶,这般拼命,怎生是好。
韩湛抱着人进了屋,舍不得放下,这么抱着就要去卧房,她脸颊晕红,娇嗔着阻拦:“别闹,还得吃饭呢。”
吃饭么?其实一点都不饿,就算饿,看着她的笑颜也就充了饥渴。但她一番功夫给他做的夜宵,怎么好不吃。韩湛恋恋不舍放下,她没有离开,靠近了凑着灯火向他脸上细细端详,摇了摇头:“是不是两天没睡?眼底下都发青了。”
“睡了,你先前的叮嘱我都记得,”她说过很多次要他再忙也抽空眯一会儿,所以这两天里他断断续续,总也睡了两三个时辰,“只要中间有空我就眯一会儿,我入睡快,睡得也沉,足够了。”
“喝了很多浓茶吧?我都闻到茶叶味儿了。”慕雪盈不能够放心,细细交代着,“那个虽然提神却有点伤胃,下次少喝点,不能过量。”
“好,我知道了。”韩湛答应着,看见她伸手来解他氅衣的丝绦,十指纤纤,拉着丝绦一扯一带,领口敞开了,他们的距离又近一分,她拿着氅衣要去放置,韩湛心中爱意流动,伸手拥她入怀,“别忙了,让我好好抱抱。”
慕雪盈冷不防,抱了个满怀,氅衣还挽在臂上,脸贴着他坚实的胸膛,听见他沉而有力的心跳,这节奏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奇异力量,就好像所有的一切都不复存在,只剩下眼前的人,抱着她,喜爱着她,没有隔阂没有矛盾,可以长长久久似的。
屋里焚着莲蕊香,淡而悠远的香气里混着他的气味,微苦的茶香,寒夜里骑马奔回的凉意,就连混杂在其中,淡淡的灰尘气味都让人安心,一切都实实在在,标记着她当下拥有的生活。
慕雪盈有一时闭上了眼,下一时想到他已经忙累了两天,连忙又挣脱出他的怀抱,拉他在桌前坐下:“先吃饭,吃完了再说别的。”
韩湛坐下了,为着她刚才那句吃完了再说别的,突然一下子心猿意马。他倒还真没想别的什么,然而她这么说,难道可以有别的?但是他看了医书,女子那件事仿佛是要三四天往上,这才两天,有这么快吗?但如果算上刚来的那天,勉强能称得上三天,也许真有那么快呢。
那点微微的心猿意马突然变成了脱缰的野马,思绪怎么都拉不住,韩湛忍不住看她一眼,又看一眼,她在盛饭,食盒里装的是刚出锅的馒头,喧软绵香,云朵一般看着就好吃,砂砵里装的是鸡汤,炖得金黄浓香,撒一点碎切的香葱,碧绿雪白,单只颜色就已十分漂亮。
看起来就好吃,但都不及她好吃。所以今天到底能不能行?
“也不知道你爱不爱吃馒头,想着配汤合适,所以蒸了点。”慕雪盈挨着他坐下,夹了一个馒头递过去。
韩湛接了,一口下去就是半个:“爱吃。先前在军中常吃。”
军队里诸事简便,馒头顶饱又方便,所以常吃。谈不上爱不爱吃,但她做的,什么都好吃。
第二口下去,一个馒头就没了,韩湛再要来夹,她带着笑,筷子压住他的筷子:“慢点吃,先喝口汤,别噎着了。”
韩湛看着她,慢慢缩回筷子。
呼吸紧着,明明只是筷子碰了下筷子,却像是撞上了心弦,说不出的缠绵眷恋。她轻轻推了下汤碗示意他喝,韩湛鬼使神差凑了过去:“你喂我就喝。”
烛光一闪,却是钱妈妈忍着笑,带着丫鬟们都出去了,慕雪盈觉得脸颊有点发烫,伸手刮他的脸:“羞不羞。”
星眼如波,袖子里逸出一阵阵莲蕊香气,韩湛一歪头,轻轻咬住她的指尖,轻轻舔舐。
慕雪盈低呼一声,急急缩回手,他跟过来几乎要贴在她身上了,他不说话,一双眼沉沉看着她,暧昧无声流动,让人连呼吸都凝住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推开他:“快吃饭,汤都凉了。”
韩湛深吸一口气,便是脸皮再厚,也不好在这时候问出那个问题,先吃饭,吃完了再说,夫妻之间有什么不能说的。一口喝干汤,放下空碗:“好了,吃饱了。”
伸手便要来抱她,她眼波一顾,含笑推开他:“不行,这点怎么够?你得好好吃,不许敷衍。”
她又盛一碗汤送过来,韩湛拗不过,端起来正要喝,慕雪盈忙又拦住:“慢点喝,吃饭太急对肠胃不好。”
他果然放下碗,眼中带了点暧昧的笑,拿起边上的勺子:“我吃饭快,慢不下来,想要慢的话不如你来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