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上的吏员来不及阻拦,飞奔在后面追,王起看见柱子血一样浓郁的朱红色,近了,马上!膝盖突然一阵巨疼,王起一个趔趄控制不住方向,踉跄着擦过柱子摔倒在地,右边额头撞破了,汩汩往下流血,这时候才看见地上掉着韩湛的朱笔,原来方才砸中他膝盖的正是这支笔,该死!
耳边传来韩湛平静的语声:“上刑。”
校尉抓起来剥了外衣押上刑台,咔咔几声机簧锁住,是升仙台,虽然不是都尉司最可怕的刑具,但也足够生不如死,王起拼命挣扎起来。
韩湛居高临下看着。这种破泼皮无赖无家无口烂命一条,拿到钱就挥霍,逃不过就求死,没有信念之人熬不过酷刑。“王起,是谁指使你?说。”
血流得糊住了眼睛,咔嚓一声,最后一个机簧箍住,王起咬着牙不做声,听见韩湛吩咐道:“带傅玉成。”
这是要让傅玉成看着他受刑,取信于傅玉成,该死的韩湛!
镣铐声响中傅玉成进了门,此时升仙台行刑已经开始,王起满脸是血仰躺着,四肢被牢牢锁住,腰底下一个凸起的,比蜡烛粗不了多少的圆柱顶着,傅玉成步子一顿,不知道要干什么,下一息行刑校尉转动绞手,圆柱一点点升高,将腰一点一点往上顶,因为四肢固定着不能动,于是整个人便从腰部向上折起,耳边凄厉一声,王起惨叫起来。
撕心裂肺一般,惊得傅玉成急急转开脸,一阵发呕。
“傅玉成,”韩湛起身走近,“我已查实是王起一直在胁迫你,如今他已归案,你可以放下顾虑,说出实情。”
耳边一声接着一声,王起还在惨叫,傅玉成强忍着恶心,只觉得此处如同人间炼狱一般。韩湛竟如此心狠手辣!她嫁了这种夫婿,能过得好吗?或者根本不是她想嫁,而是韩湛胁迫,留她做人质,这几天王起就是这么跟他说的。傅玉成嘶哑着嗓子:“我不知道。”
“傅玉成,”听见韩湛压低的声音,掩在王起的惨叫声中,只够他们两个听见,“她相信你的清白,再三向我陈情,所以我始终不曾对你用刑,你早些招供,莫要让她失望。”
傅玉成急急抬头,他神色冷淡,丝毫看不出真假,傅玉成又低下头。怎么招?上次他已经够谨慎了,还是害得她差点死掉,看韩湛现在的反应应该还不知道那些信在她手里,她都没说,他又怎么能说。“我没什么可招的,我没作弊,作弊的是徐疏。”
“空口无凭,我要的是证据。”韩湛压着眉,因为顾虑着她不肯对傅玉成如何,但此人迂腐不知变通,实在冥顽,“我是她夫婿,你不相信我,难道还不相信她?”
傅玉成紧紧攥着拳。他是相信她的,命都可以交出,但他不能相信韩湛。帝王心腹,心狠手辣的都尉司指挥使,能用这种残忍手段审讯王起,跟孔启栋、高赟他们有什么区别?谁敢说此时对王起用刑,不是为了赚他的信任,让他说出信的下落?那就是置她于绝地了!“我要亲眼确认她安全无恙。”
韩湛猜到他会这么说。但皇帝严令不得让她与傅玉成见面,如今叫嚣更换主审的声浪越来越高,在这个节骨眼上不好做手脚。也许这些天王起就是这么胁迫他的,毕竟谁都知道,他是帝王心腹。
傅玉成是为了维护她,此人虽然迂腐,骨头却是硬的,先前熬着高赟的酷刑宁死不说,眼下必是也拿定了这个主意。
傅玉成对她有情,他看得出来,那么她呢?
心头有微微的郁燥,走回主审台:“押下去。”
镣铐声中人带走了,韩湛定定神:“带吴玉津。”
傅玉成对她有情,那么她心里的人,是傅玉成吗?不,应该说她心里曾经有过的人,是傅玉成吗?现在他们夫妻情好,琴瑟和谐,她是喜欢他的,他能感觉到,就算她偷偷喝避子汤也肯定有她的原因,绝不可能是因为傅玉成。
耳边的惨叫声越来越高,王起已经撑到了极限,鼻涕眼泪一起落,吴玉津走进来时也吓了一跳,不敢看,连忙背转身。
韩湛候着他落座,才道:“此人是狱卒王起,先前曾在大理寺狱待过,此人一直暗中胁迫傅玉成不得开口招供,吴大人,此人可曾胁迫过你?”
“没有。”吴玉津大着胆子看了王起一眼,“见过几次,但是没有跟我说过话。”
那就说明吴玉津手里没什么要紧证据,那些人并不在乎。
吴玉津这时候反应过来大理寺狱那句了,惊讶着脱口问道:“怎么,难道是高大人?”
韩湛没有说话,淡淡看着他,吴玉津激动起来:“怪道高大人接手之后一个劲儿地严刑拷打,有几次傅玉成几乎被打死,我再三劝阻说不可如此行事,高大人根本不听,还想对我用刑。”
“吴大人慎言。”韩湛出言阻止,“眼下一切都还未有定论。”
看吴玉津刚才的反应,于高赟这些人的谋划几乎是一无所知,局外人中的局外人。岔开了话题:“请吴大人前来是想问问,关于薛放鹤,吴大人知道多少?他籍贯何处,先前可曾另有师门?他几时拜在慕老先生门下,可有什么至交亲朋?”
吴玉津摇头:“这些我也不清楚,先前我曾给慕老先生去信询问,慕老先生说是云游之时收的弟子,但其他的什么也没有说。”
云游?韩湛心里一动:“可是四年前去北地云游那次?”
吴玉津极力回想着,半晌:“应该是,我记得是正昌十六年初我在京中看到薛放鹤的集子,所以去信询问,慕老先生当时说的是头一年去云游。”
那就是她去长荆关那次。也许薛放鹤是长荆关附近人氏?她侍奉慕泓北上,途中收薛放鹤为徒,如今薛放鹤失踪,那么很有可能是逃回了老家?向吴玉津点点头:“有劳吴大人,请回吧,若有消息,我再知会大人。”
狱卒带着吴玉津走了,边上王起已经疼得昏死过去,校尉正拿冷水泼,韩湛叫过黄蔚:“去拿茉香。”
王起这种泼皮无赖不至于为了高赟卖命,到现在还不肯招,多半有什么比死更可怕的把柄捏在高赟手里,茉香这个枕边人也许知道。
又道:“八百里加急去长荆关,调查正昌十五年夫人和慕老先生云游时的情形,查清楚当时同行的有谁,排查长荆关方圆两百里的薛姓人家及书院庠序,查清楚薛放鹤是否是附近人氏。”
黄蔚答应着正要走,见他冷冷一瞥,添了一句:“快些,不得耽搁。”
黄蔚一怔,察觉到怪异。为什么特地交待不得耽搁,难道最近他们耽搁了什么事?不应该呀,最近交代下的事全都在期限之前办完了,朝野上下谁不知道都尉司效率天下第一?
“还不快走?”耳边听见韩湛冷冷道。
黄蔚心里一跳,这准是那件事办得不好,惹主子生气了,是哪件事?连答应都顾不上,一道烟飞跑着走了。
韩湛提起朱笔,心里犹然有点火气。实在是办事不力,耽搁太久,那药但凡能早上一个时辰拿到,也不至于昨夜如此难熬。“带孔家女眷。”
孔启栋的四姨娘,徐日经两千两银子买的扬州瘦马,送给孔启栋后深得孔启栋宠爱,在孔家的得势甚至压过了孔启栋的正头夫人。前些天提审之时四姨娘交代了许多孔启栋与徐日经来往之事,但她到孔家时间毕竟太短,还有许多事不知道,孔启栋的夫人这两年深受冷落,夫妻不和,也许能问到些东西。
门外有动静,孔启栋夫人黄氏傲然走进来:“韩大人,我也是四品诰命,并不是什么能随便拿捏的小人物,敢问韩大人凭什么带了我来?”
她是前几天和四姨娘一起被都尉司的人带过来的,当时公差如狼似虎押了就走,她在丹城地面当了许多年知府夫人,有头有脸的人物,哪受得了这口气?此时冷冷说道:“若是韩大人说不出个所以然,我不怕去御前讨个说法!”
“把四姨娘的供词给孔夫人看看。”韩湛道。
书吏连忙把四姨娘的口供送过去,黄氏接了一看,当先瞧见正中一句“孔启栋许诺夫人死后给我扶正”,后面签着四姨娘的名字胡玉书,又按着指印。都尉司的口供自然不假,黄氏登时大怒:“我还没死,老东西是想宠妾灭妻吗?”
“孔启栋收受贿赂证据确凿,即便舞弊一案未出结果,以现有的证据已足够革职入刑,到时候阖家都有连坐之罪。”韩湛淡淡道,“夫人和膝下的儿女不免都要受牵连,但若是夫人深明大义,愿意协助都尉司调查,到时候我可以在圣上面前为夫人和儿女开脱。”
黄氏紧紧捏着那张口供,许久:“韩大人能开脱到哪一步?”
“那就要看夫人能协助多少了。”韩湛垂目,“夫人和儿女的前途性命,都在夫人一念之间。”
“好。”黄氏交回那张口供,“只要韩大人能保住我一双儿女,我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