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桐城。
顾母坐在破败的堂屋里,望着门外淅淅沥沥的雨,一动不动。
她已经这样坐了很久了。是的,她也重生了,应该说顾家的白眼狼们都重生了。
顾母重生在卖身多年后,今生的的顾家没有大女儿的献祭式喂养,她再也不是前世那个拿女儿卖身钱充门面的顾太太了。
三年了。
离开上海整整三年了。
三年前,她被百乐门辞退。
那年她四十三岁,在那行算是高寿了。可高寿不是好事,是笑话。
那些老顾客嫌她老,嫌她丑,嫌她身上那股怎么洗也洗不掉的病气。
牵线人李妈最后一次找她说话,是这么说的:
“顾大嫂,不是我不帮你,实在是没办法。现在新来的姑娘,一个比一个年轻,一个比一个水灵,谁还找你这样的?你走吧,别来了。”
她没有哭。那些年眼泪早就流干了。
她收拾了那点破烂东西,回到家里。曼桢看着她,眼睛里全是嫌弃。伟民和杰民看着她,眼睛里全是躲闪。没有人问她累不累,没有人问她疼不痒,没有人问她接下来怎么办。
他们只问:“妈,以后谁赚钱养家?”
她看着这几个孩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曼璐也这样看着她。
曼璐从百乐门回来,累得站都站不稳,可她还是问:“曼璐,今天生意好不好?”
她那时候怎么说来着?
她说:“还好,别担心。你再忍忍,等弟弟妹妹们大了就好了。”
等弟弟妹妹们大了。
现在弟弟妹妹们大了,可谁管她了?
没有人。
她在那间破屋里坐了三天,做了个决定:回安徽老家。
老家还有两间破房子,还有几分薄田。回去种地,总能活下去。
曼桢不愿意。
曼桢说,回老家干什么?那种穷地方,什么都没有。
她要留在上海,她要嫁人,她要过好日子。
她看着曼桢,忽然笑了。
那笑容把曼桢吓了一跳。
“曼桢,”她说,“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还是那个干干净净的小姑娘吗?
你妈是舞女,你姐跑了,你连书都没读完,你拿什么嫁人?拿什么过好日子?”
曼桢的脸白了。
她指着门外,说:“走,都跟我走。回老家。谁不去,谁就自己留在上海,自己想办法活。”
没有人留下。
他们都跟她走了。
老家比他们想象的还要破。
两间土坯房,墙上的裂缝能伸进去拳头。几分薄田,荒了好几年,草长得比人高。村里人看见他们回来,都站在远处指指点点,小声嘀咕着什么。
顾母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也不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