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岁情窦初开到十七岁芳华渐盛,一个女子一生中最青涩纯挚的时光,如曾在浮生斋收到的那封手书所写:对于夫君和情爱二字的所有幻想,全都寄托在了他一人身上。可那样美好的情感却因是暗慕,谢渊如今便是想要回味都找不到可支撑“点”。
少女闻声回头,这才想起什么似的:对了谢大……邃安,你有什么事情要同我商量?”
夜风不时掀动着薄纱窗帷,送来秋夜凉意。谢渊双手搁在膝头,又盯着她看了许久才语声极轻:“后日九月初三,乃是我母亲生忌。”
“想必宁安曾经有所耳闻,我母亲已故二十年了。”
据说是弟弟落地后发出第一声啼哭之时,母亲便骤然血崩。
未曾亲眼所见,谢渊想象不出当时的惨烈情状。
对于母亲的印象也只有昔年寥寥几副画像。
“母亲葬在岚山。”
“自记事以来,每隔三年她生忌前后,我都会去岚山禅居半月,为她诵经祈福,愿她在彼岸脱离尘劫,无灾无扰。”
“如今三年又至,且你我二人……婚期将近。不知宁安可愿陪我一道,一起去见见我们的母亲?”
我们二字极为简单,却象征着某种特殊意义。
话落后谢渊又温声补充:“是分开居住。玲珑和珠玉皆可随行,方便照顾你饮食起居,若不放心,再带上辰王府的侍卫也可。”
“后日晌午出发,届时我来接你?”
彼时的姜娆并不知道,谢渊的确有母亲生忌栖禅的习惯,但日子九月初三却是假的。
只因谢玖这晚会抵达京师。
到底是皇权更迭,即便“光复正统”也必然免不了血雨腥风。
故而谢渊收到的密函上。
谢玖拜托他暂将宁安带离权力中心。
说“这件事由你来做,她必然会听话配合”,似乎至今也觉得他这个名义上的未婚夫在宁安心中更有分量。
其中应还有什么其他原因,谢渊暂不知晓也猜测不到。
只觉这世上若有一把量尺可用来丈量“爱”之一物。
弟弟属于他不懂、却也感到喟叹的范畴。
心爱的姑娘有淋雨风险,未雨绸缪无可厚非,大多数人可能会选择撑一把伞,或建造遮风挡雨之地,再不济陪同淋雨。
唯独弟弟狂妄到想要“天不下雨”,并且真去那么做了。
所有的初心和动机转变都只为一人。
自幼被亲人驱逐舍弃,对这人世失望又自厌自弃。
十多年想要自毁的每个时刻全靠一口“甜”反复咀嚼,并一遍遍告诉自己没那么绝望,你还没有看过春光。
第一次收到美好祝福。
第一次被勾起生理欲望。
第一次被哄着吃一碗酥酪,热腾腾的寿面,虽然最终都未入口。
很多个在寻常人看来其实非常平凡的“第一次”。
又或更早在澜园见她,他就已经忍不住和她多说话了。
后来不经意回头,又发现她刚好就是自己幼时遇见的那轮明月。
毕竟没有亲身经历过这些,没有穿过谢玖的鞋子走路。
以致于时至今日,谢渊时也还处在一种既理解弟弟、又并不真正理解的矛盾之中,不懂那究竟是种怎样的情感,强大到可以让人放弃多年仇恨,并支撑一个人在生命倒数的日子不是去想办法寻求生机,而是将所有心力都用来做一些……在谢渊看来极为“涉险”之事。
但麒麟暗影已在岚山一带部署周全,总归是为了宁安也为了谢家,谢渊没理由不配合照办。
“好。”
秋日的夜风卷过长河两岸,送来外头的市井烟火和车马喧嚣。
背着车帘外斑斓夜影,少女语气轻快地点头说“好。”
分明答得笃定。
谢渊却莫名觉得她整个人有些轻飘飘的。
得知她要去哪里,这回给家里人打过招呼,加之谢渊亲自到府上来接,过程相当顺利。
依旧是个艳阳天,出发前顾婉絮絮叨叨:“天气越发凉了,御寒的衣物和披氅可带够了?寺里条件简陋,吃穿用度不比家里,要不让你申叔派人送两套填绒的锦被上去,你夜里也睡得暖些。”
“好了姨母,谢大公子说一切有人安排,就不劳烦申叔再上山一趟了。”
近两日也不知怎么回事,申叔整个人越发坐立难安。
用兰娘的话来说,就跟媳妇怀胎十月快生了似的。
也不知一天天在愁些什么。
“倒是姨母辛苦了,宁宁巴不得您在辰王府安家,可凡事有兰娘帮着操持,姨母也别忘了多回去陪陪姨父,否则姨父独守空房久了,指不定心里如何埋怨我霸占您呢。”
“你这小机灵鬼,说的什么话……”顾婉忍不住嗔笑着捏少女脸蛋儿,“倒是越发贴心了,姨母哪用得着你来操心,你只管照顾好自个儿,路上注意安全,有什么需要就派人下山知会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