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几息迟疑间,觉出少女只是礼貌性招呼,并无逗留之意,沈翊最终便也只含蓄道了一句,“谢指挥使身有要事,此前一直抽不开身,但近来或许快抵京了。”
沈翊至今记得还在江北闵川时,有次正在城外山庄谈事,期间有人送了封来自京中的手书过来。
彼时看罢信里内容,谢指挥使神色不变。
然而后面谈着谈着,谢指挥使忽然一口鲜血从嘴角溢出,却道无妨,“陈年旧疾罢了。”
话是这么说,男人揉皱纸团的手却在颤抖不止,手背青筋也久久不散,连指节都用力到根根泛白。
一贯天塌不惊,仿佛泰山崩于前也能面不改色的指挥使大人,原来也有情绪压抑不住的时候?待议事结束,沈翊没忍住捡起那枚纸团,以为会看到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结果只看到一个日期:九月二十八。
还是近来回京,沈翊才知九月二十八原来是宁安郡主和谢世子的婚期。
此时此刻。
姜娆原本都错身走了,闻言脚下一顿,“真的吗。”
于夜色灯影下回头望他,少女弯眸一笑:“想必是赶回来赴他兄长的婚宴,多谢沈家哥哥告知,回头我会转告邃安的。”
这下轮到沈翊微怔。
…
夜里温度渐凉,筵席间杯盏辉应,觥筹交错。
怕自家郡主冷着,玲珑特意去给姜娆送了披帛,顺带传话:“先前谢世子身边的小厮找来,让奴婢转告郡主,让郡主少吃些酒,还说有什么事情要同郡主商量。”
意思是筵席结束后,大概还是谢渊送她回去。
“知道了。”拢了拢身上披帛,姜娆又跟四下女眷们说了会儿话,待宾客们陆陆续续准备散了,她这才起身去跟舅母告别。
曹氏忙得脚不沾地,“你这孩子,大晚上的回去做什么,府上难道还少了你住处?就在这住下,过两日你表哥表嫂亲自送你回去。”
姜娆却道不了,“申叔已经过来接了,我得回去啦。”
这倒是真的。
自从三个月前她和阿钰“双双失踪”,申叔就不知为何,从此格外留意他们姐弟俩的行踪,无论去到哪都会亲自跟着,确保他们姐弟俩在他的视线范围。
眼见曹氏不依,姜娆又有些羞赧地补充:“谢世子也在外头候着呢,先前他派人给我递话,说有什么事情要一起商量。”
曹氏这才嗔笑着放人。
…
踏出顾府门槛,正值月挂中天。
被喜庆大红灯笼妆点的树冠之下,谢渊身形修长如鹤,正静默安然地靠在马车旁边,还是一如既往的姿仪清峻,不惹尘埃。
似有什么烦心之事,他眉宇不甚舒展,且不知何时开始,他身边随侍已不再是从前的清松书墨,而是两名分别名叫高川、允承的男子。
见她出来,二人纷纷颔首:“见过宁安郡主。”
谢渊这才回过神来。
恰逢夜影下少女隔街望他,一双潋滟乌眸携着酒后微醺的迷离,美得惊心动魄,令周遭一切黯然失色。
可视线撞在一起时,谢渊觉得她仿佛是在看他。
又仿佛眸光透穿了他,看的是与他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人。
三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待她走近时谢渊下意识伸手,少女又一次大大方方将手递给了他,那种肌肤间的温度传递过来,令谢渊有那么一瞬冲动,很想要更进一步。
抱她。
轻轻的。
或者吻她,哪怕一次。
可又清楚这三个月里,无论白天黑夜,何时何地。
四下皆有麒麟暗影注视他,也注视着他们奉命保护之人。
谢渊做不到真正的“乘虚而入”,即便已不自觉“乘虚而入”过许多次了。
“怎么了吗?”
许是自己注视她的时间过分长了,又或眸中忘了克制,少女忽然错开他视线,手也不自觉抽离了出去。
“没事,我送你回家。”
…
马车离开城南后一路往东,渐渐穿行于繁华夜市。
这三个月来就很“自然”地,彼此因婚约在身而有过不少交集。此番和从前一样,姜娆依旧是手托雪腮,透过车帘看窗外倒退的街影。
谢渊则在黑暗中静默注视着她。
很想问曾经昙泗山时,你我之间的某种约定,到如今还是同样的意义吗。
“宁安。”
说不遗憾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