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渐渐吹响老屋檐下的风铃,那是老太太挂的,平日里几乎听不见声音,而此时此刻,却显得分外清脆。
徐峰缓缓起身,把烟头掐灭,抬头望向二院的方向,眼神如一潭不动的水——沉,却有力。
徐峰刚把墙角最后一块瓷砖砌实,抹刀轻轻划过表面,细细整平,阳光落在水泥缝上,还未干透,像一道新愈合的伤口。他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正准备收拾工具,却听到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从前院那头缓缓踏来。
那脚步声并不重,甚至有些拖沓,一步一顿,但极有节奏,似是刻意为之。徐峰心头一紧,眼角余光已经捕捉到了那抹缓慢而熟悉的身影——是贾张氏。
这老太太,他再熟悉不过。院子里一向闲不住的主,嘴碎,眼毒,走路像踩着节拍似的,能把三句话捣成七分利器、三分怨气。徐峰把手里工具一放,站起身来,眼神沉静地看着她慢慢悠悠地穿过院门。
贾张氏那一身灰蓝碎花袄子依旧没换,裤腿挽着,脚上的千层底沾着些未干的泥迹,一副刚刚从地头转回来的模样。但她脸上那点刻意装出的从容,却早早暴露了她心底的不安分。
“哎呦,这不是徐峰嘛,怎么一大清早就在这儿忙活上了?”她声音尖而绵,话尾像沾着糖水一样黏人,一边说,一边眼睛已经在院里四下扫视,目光最后落在小梅身上,眼角微微一挑。
小梅正在一旁清洗着装水的旧铁皮桶,听见声音,身子一僵,却没有抬头。
徐峰却笑了一下,声音平稳:“贾大妈,您早啊。这不是老太太家后墙松了几块砖,我来帮着补一补。”
贾张氏嘴角一咧,露出一排不太整齐的牙齿,像是笑了,却又不是真的开心,“哟,这可真是好事儿啊。你这年轻人有力气,院里谁有事儿都能指望得上。哪像有些人呐,整天窝着,什么都不会,净知道躲在别人家里。”
这话看似无心,字字如针,分明是冲着小梅来的。
徐峰听了,眼神没动,语气却冷了三分:“谁家有难事,谁也不能落井下石。这院子不比外头,大家住一块儿的,日子还长着呢。”
贾张氏的笑意顿了一下,脸上那点刻意装出来的和善瞬间变得僵硬,嘴角抽了抽,又赶紧转开话头,“哎呀,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这不是担心嘛。那孙二狗你也知道,那脾气,火星子蹭一下就能炸。你要是护着她,回头他再来闹,到时候你可别说我没提醒你。”
徐峰把手里的毛巾搭在肩膀上,迎着阳光,一步步走到她面前,眼神沉稳如山。
“孙二狗真要来闹,那也是他自己找不痛快。我徐峰这人,别的不行,就最不怕这点脏事儿。您也看见了,这墙不是我的,我也没收谁的钱。我修这个,是怕老太太睡觉不踏实。小梅帮我刷砖缝,是自己主动的。她哪儿窝着了?您倒是说说?”
贾张氏一时语塞,嘴唇动了动,半天没接上话,脸色也泛起了一点难看的红。
院子里静了一瞬,只有墙角水管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地响着,像一根悬在空气里的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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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片刻,贾张氏轻哼一声,背过身,嘴里嘟囔着:“我可不管,反正我话是说到前头的,你们年轻人啊,别太热心了。现在帮,日后要是惹火烧身,后悔都晚。”
她说着,慢悠悠地转身往回走,背影仍旧带着点子倨傲,但脚步却明显快了不少。
徐峰站在原地,看着她背影消失在那扇半掩的院门后,这才缓缓收回目光。他心里并不奇怪,贾张氏一向是这院里的风向旗,哪边热闹她往哪凑,但她那张嘴,永远都藏着刺。
“她会挑事吗?”小梅忽然低声问,声音有些紧张。
“会。”徐峰回头看她,语气却淡然,“但她挑得再多,也只是嘴上的风。你别怕。”
小梅点了点头,虽然还是有些担心,但徐峰的镇定让她的心安了几分。
太阳渐渐往西爬,光线在院子里慢慢拉长。徐峰继续收拾着剩下的工具,小梅蹲在地上擦洗着地砖,动作慢慢熟练起来。
忽然,从另一侧墙外传来一阵低低的咳嗽声。
徐峰抬头望去,只见三大爷穿着一身皱巴巴的中山装,拄着拐杖缓缓地从巷口走来。他手里还提着一个小篮子,里头装着几个蔫的青菜。
“三爷?”徐峰皱了皱眉,赶紧迎上前,“怎么这时候出来了?不是说膝盖疼得厉害吗?”
三大爷咳了一声,面色比以往更苍白几分,声音也低,“憋不住,在屋里闷得慌。听说你在这边修墙,我就顺便出来走一圈儿。”
徐峰伸手接过他手里的篮子,“您这腿哪能硬撑着出来?要不回头我帮您买菜去得了。”
三大爷摆摆手,“不碍事,不碍事。咱活这一辈子,不动动,还真就锈了。”
徐峰点头没再劝,把他扶到院角的竹椅上坐下,顺手倒了杯温水递过去。
三大爷接过杯子,抿了一口,眼睛却落在了小梅身上。
“小梅啊?”他忽然开口,语气和缓。
小梅停下手上的活,抬头应了一声,“三大爷。”
三大爷点点头,“你也别太难过。这年头,日子过不好,不全是女人的错。你想清楚了,以后也得过点自己的日子。”
小梅眼里闪过一丝惊讶,显然没想到平日里看起来严肃寡言的三大爷竟会对她说这种话,一时间心头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情绪。
她低声回了一句:“我知道了,谢谢您。”
徐峰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明白了点什么——这院子里,并不是人人都冷眼旁观。只是,有的人不说话,并不代表他们看不见。
他站起身,望着落日的余光在天边一点点沉下,心头悄悄地坚定了一分。
徐峰正站在厨房门口,把刚从锅里蒸出来的馒头倒进竹筐里。腾腾的热气带着淡淡的麦香,在他指尖绕了一圈又一圈,扑鼻的香味引得他肚子都跟着轻轻叫了一声。他低头看着白胖的馒头,嘴角勾起了一抹难得的笑意——这些都是他一早就和面酵、亲手蒸出来的,不掺水分、不用膨松剂,靠的是实打实的手艺。
“徐峰,在家呢?”
一道略带些倦意又刻意压低的女声从院门外传来,声音里藏着些许犹豫与不好意思。
他抬头一看,只见秦淮茹穿着一件洗得白的灰蓝上衣,挽着袖子,头随意扎在脑后,额角几缕碎被汗水打湿,贴在脸侧。她站在门口,手背在身后,眼睛四处飘着不敢直视,脸上却带着一丝勉强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