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的手在她滚烫的脑门、耳侧、脖颈边沿来回地动作,她连一句完整的“不用”都凑不出来,嘴唇动两下,就散成一声无力的喘。
烧把她的力气全烧没了,把那层壳也烧没了。
我起身换了杯温水,回来把杯沿贴到她干裂的下唇上:“妈,喝两口。”
她顺着我的手微微仰起脖子,小口小口地咽,喉咙里发出很轻的吞咽声,两口,停一停,又两口。
收回杯子的时候,我顺手替她往上拉了拉被子,指尖擦过她的下巴尖,那块皮肤烫得吓人,她合着眼,一点反应都没有。
防备卸得干干净净。
“不用守着……”她喉咙里挤出一句,“妈睡会儿就好……”
我把毛巾重新按平,按实:“你睡你的。”
她没再出声。窗外的雨还在下,管道里不知谁家在放水,嗡嗡地顺着墙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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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砂锅里的白粥熬得浓稠黏糯,米油都出来了,出锅前我往里头卧了个荷包蛋。
粗瓷大碗烫手,我垫着抹布端进屋,搁在床头柜上晾着,热气顺着碗沿一股一股往上冒。
她烧得舌头泛苦,睁眼瞄了一下就摇头。
“多少吃点,空着肚子吃药烧胃。”我把椅子往前拖了拖,坐定,拿白瓷勺顺着碗边一下一下撇着热气,舀起小半勺,凑到嘴边吹温了,递到她唇边。
她盯着我看了两眼,到底张了嘴。
一勺,又一勺。她就着我的手咽了小半碗,吃到一半含糊地夸了句:“熬得……还行……”后半截话全散在粗重的喘息里,听不真切。
“那是,也不看谁的徒弟。”我又舀起一勺。
这一勺还没递到,她浑浊的目光忽然落在我脸上,落在我什么遮挡都没有的脸上,整个人忽然清醒了几分,一只软绵绵的手抬起来,推在碗沿上。
“别在屋里杵着了……”她往外推碗,力气小得碗都没晃动,“快出去……别给你过了病气……万一真是那个……”
那个是哪个,不用说明白。整栋楼贴着的四张封条就是那个。
我把勺子稳稳收回碗里,看着她的眼睛:“昨儿核酸的结果,我早上六点多就查了,俩人都阴的。真要阳了,外头救护车大白早砸门进来把你拉走了,还轮得着我在这儿伺候你?”
“那也……”她还要撵。
“我不走。”
三个字砸进空气里,主卧里霎时静得只剩雨声。
她直勾勾地看了我好几秒,眼眶里泛着一层烧出来的水汽,看不太清是烧的还是别的什么。
最后她把头偏向里侧的白墙,低低地、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你……也去把口罩戴上。”
我腾地站起来,一阵风似的出去,从玄关抽屉里翻出个蓝色一次性口罩,边走边拆,扣在脸上,金属条在鼻梁上捏实,重新折回床边坐定。
“戴上了。”
她转回半张脸,看着我鼻梁上压紧的那道金属条,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吐出一个撵人的字。
“踏实吃。”我把勺子重新递过去。
她又张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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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雨势收成了密密匝匝的连阴雨,敲在窗框上,闷声不绝。
退烧药的劲儿上来,她时睡时醒,人陷在厚被褥里不停地发汗,睡衣后背湿了一大片,隔着被子都能看出那块深色的洇痕。
我隔一阵就探一探她的额头,烫手,但比早上那股灼人的劲儿退下去一点了。
半梦半醒的当口,她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含含糊糊地吐出几个字:
“昨晚睡觉……有点冷……”
声音黏在嗓子眼里,咕哝完,人又沉沉睡了过去。
我正把毛巾浸在冷水里,手猛地顿在盆底,水凉得刺骨。
没应声。
窗台上那滩水渍,上午就让我用抹布擦干净了;那扇惹祸的南窗,我反锁扣得死紧;湿透的窗帘下摆挽成一个大结,搭在暖气片上,到现在还滴滴答答往盆里坠水。
她不知道后半夜她在窗前站了多久,也不知道那几声响动我在这堵墙后面听得一清二楚。
一个字都不能提。提了她就得臊得从病床上蹦起来。
床头柜上她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屏幕绿光一闪一闪,孙丽的名字跳着,连着三条长语音。
她被震动惊醒,费劲地撩开眼皮,看清来电人,虚弱地摆了摆手指:
“没劲儿听……你替你孙姨回一句……就说我睡了……”
我抓起手机,点开对话框,按住语音键,把声音压得又低又稳:
〈孙姨,我妈发烧睡了。〉
那边秒回,一串惊叹号先蹦出来,跟着又是两条新语音,红点跳着。我把手机反扣在床头柜上,没去点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