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儿……妈躺会儿……”
话音没落稳,她胸口猛地一抽,剧烈地干咳起来,整个人蜷成一团,被子随着咳嗽一下一下地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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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你脸咋红成这样?”我两步跨到床边,手背贴上她的额头,烫得我一缩。
“没事儿……”她往被子里缩了缩,“躺会儿就好……”
我没搭理这句,转身出去,从电视柜底下拖出那个塑料医药箱,翻出那支水银体温计,拿脱脂棉球蘸着酒精飞快擦了一遍,捏着上端狠狠甩。
甩一下,看一眼,水银柱没下去;再甩,还没下去;甩到第三下,那根细线才退回三十五以下。
这活儿平时在她手里就是手腕一抖的事,到我这儿跟抡胳膊似的。
坐回床沿,我把体温计递到她胸前:“夹好,别动。”
她抬起那条发软的胳膊,把体温计塞进腋下,胳膊落回去的时候带着被子一起沉下去,整个人陷在被窝里,呼吸一口一口往外喷热气。
等了足有五分钟,我伸手从她腋下抽出体温计,转身迎着窗外灰白的天光,慢慢转那根三棱的玻璃棒。
亮银色的细线在刻度里闪了两下,最后死死钉住。
三十八度六。
“多少,没多高吧。”她半眯着眼瞄过来。
“你说多少。”我把体温计往床头柜上一放,“三十八度六。还叫不高?非得烧到四十一,让人排队抬你上医院才叫高?”
“不高”她嘴硬,声音虚得压不住咳,“扛扛就过去了”
“扛啥扛。”我从药箱里翻出那板布洛芬,二一年产的,铝箔板还剩大半,没过期,抠出一粒搁在她枕边,转身去厨房倒了半杯温开水,回来扶着她的肩膀让她稍稍仰头。
她就着我的手把药吞下去,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脖子里一动,咽是咽下去了,紧接着苦得连着咂了好几下舌尖。
“四十四了,吃个药还怕苦。”我把杯子接回来。
“滚……”她想骂,气不够,半个字就散了。
我端着空杯子站在床边,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要不要给外省项目部上那位打个视频说一声。
念头刚冒头就被我按死了。
跟他说有啥用,隔着屏幕干跺脚,除了添乱屁用没有。
这屋里的事,只能我顶。
她把空杯子往我这边递了递,有气无力地摆手:“行了……该干啥干啥去……别在这儿耗着……”
“我去厨房把白米粥熬上。”我接过杯子,脚底下生了根,一步没挪,“你闭眼睛躺着。”
她没力气再撵,眼皮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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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里,天然气灶的蓝火苗舔着小锅底,大米下进滚水,咕嘟咕嘟翻起来。
我把火拧小,站在水槽边擦手,两只耳朵一直竖着,往主卧的方向支棱。
外头的雨斜斜地抽在玻璃上,屋里除了她断断续续的、沉重的喘息,什么动静都没有。
这种静比大吵大闹还熬人,熬得人心里跟猫抓似的。
粥在锅里煨着。
我轻手轻脚走回客厅,两只手攥住那把笨重的实木餐椅的椅背,把它从餐桌边抬离地面,一步一步挪进主卧。
椅腿落在水磨石地面的时候磕出一声极轻的闷响,我屏住呼吸僵在原地。
床上的她眼皮颤了颤,没醒。
我把椅子稳稳落在紧挨着床头的位置,坐下了。
上午九点多,我去卫生间打了半盆冷水,白瓷盆,水面上漂着一层从水管里刚出来的凉气。
白毛巾浸进去,捞出来,拧到不往下滴水的干度,走回主卧坐进那把餐椅。
毛巾折成整整齐齐的长条,我俯下身,轻轻按在她滚烫的额头上。
棉布贴上皮肤的一刹那,她浑身打了个激灵,嘴里溢出一声低微的呢喃:“凉……”眼皮剧烈地颤了几下,睫毛抖着,人却没往后躲半分。
毛巾盖住她大半个脑门,边缘搭在太阳穴上。
她鬓角那几缕湿碎发被压进毛巾底下,又有新的汗从发际里渗出来。
不到五分钟,毛巾就被她的体温烤得温热。
我揭下来,按进盆里重新浸凉,拧干,翻个面,再覆上去。
凉水激在盆壁上,哗啦一声轻响。
再揭,再浸,再覆。
来回了多少趟我没数,盆里的水换过一回,她的呼吸从又急又浊慢慢变得绵长了一点。
我在这条长椅上坐着,手上不停,心里想起这两天。
我在客厅里提一句帮她揉揉脖子,她能扯着笑从“妈不累”一路躲到“歇两天更得劲儿”,胳膊肘支着沙发扶手,身子往另一边斜出去半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