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候,墙那边,衣柜的门轴响了一声。
吱呀。
极轻的一下,门轴缺油的那点哑声,穿墙过来,砸进我耳朵里。
我认得这声。
五月二号那个后半夜,也是这个声,也是先把衣柜拉开。
那回我躺在床上听了全程,衣柜,袋子,床板,水声,一样没听明白,第二天问她,她只说睡得好。
这一个多月里它又来过一回,声儿碎,我迷迷糊糊没抓全。
今晚是第三回。我的酒当场醒了一半。
呼吸自己压细了。眼睛在黑暗里睁着,朝着墙的方向,耳朵恨不能自己长出去,贴到墙皮上。
衣柜门响过之后,静了一小会儿。
跟着是布料蹭布料的声音,窸窸窣窣,有什么物件被从柜子最深的地方往外抽,抽得很慢,很小心,布料擦着木板,擦着别的被子,一点一点往外挪。
柜顶那个棉被收纳袋我知道,不盖的被子压在最上头,袋子塞在底下,要拿得先把被子挪开,再把袋子拖出来。
拉链是塑料的,拉的时候齿子一粒一粒地过,隔着一堵墙听,碎成一片极轻的沙沙。
沙沙声停了。袋口开着。
再往后是一阵翻动,巴掌大的空间里的窸窣,一阵密,一阵稀,持续了小半晌,停住。
床板猛地沉了一下,闷响,低低地顺着墙和楼板一起传过来。
她躺回床上了。
被子被拉上去。被面蹭着棉睡衣,一长声,从头到脚,跟着没声了。
我数着自己的心跳等。一下。两下。十几下。
动静来了。
隔着一床厚棉被,再隔着一堵轻体墙,两层介质把所有尖的亮的全吃掉了,只剩最钝的那点底子透过来:一下,一下,被褥被极轻地顶起又落下的动静,闷得几乎不成声。
频率却稳,稳得吓人。
被子捂得死死的,能漏出来的只有这点钝响,外加床垫弹簧被压到最深处的咯噔,隔好一阵子才有一下,一下比一下短。
我妈在被子里。被子捂到下巴,兴许捂过头顶。那里面在动。一下,一下。
我整个人钉在床板上,侧卧,脸冲墙,一只耳朵压在枕头里,一只耳朵冲着墙。
身底下床单被我胳膊肘压着,压着就压着,我没敢挪,布料一响,我这边的动静就出去了。
钝响持续着。
不快。
可是稳。
稳得能把听的人血都焐热。
我下腹开始发沉,酒劲不知道跑哪去了,从小腹底下拱上来的是另一种火,裤衩里那点火刚才还没处放,这会儿自己找着了去处,一跳一跳地顶。
忽然,那动静断了。
没有任何预兆,一下之间全停。墙那边沉进一片死寂。
我浑身的肉瞬间绷成一块石头。
她在听。
这个念头跟冰水似的,从我后脖颈子浇下去。她停下了手里所有的动作,躺在那儿,竖着耳朵,听我这屋。
我把呼吸掐灭在嗓子眼里。
鼻子不敢出大气,换嘴,嘴也不敢张,最后只剩牙缝里一条缝,气一丝一丝地过,凉的进,热的出。
心脏在腔子里擂,咚,咚,我自己听着都嫌它吵,怕这玩意穿过墙去。
楼里静得吓人。
冰箱的嗡嗡从很远的地方垫着底,平时根本听不见的动静,这会儿成了唯一的声响。
楼上一点声音没有。
整栋楼静得掉根针都能听个响。
十几次呼吸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