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诊台前,低头看那枚铜扣,伸手想拿,被陈济堂用镊子挡开。
“别动,上面有佐藤次郎制服上的线头。”
陈济堂把铜扣拨进一只干净纸袋,封口折了三折。
“你去找乔令仪,让她查查同和堂最近三天卖出去的药,特别是止血粉和磺胺。
佐藤次郎挨了咬,左胸口袋破了,制服要补,伤口也要处理。
他信不过日本军医,更信不过中国人,但他一定会派人买药。”
迟照野没立刻走,站在诊台边看那兰的呼吸,隔了几息才说:“那兰偷地图的事,宪兵队里还有谁知道?”
那五从手掌里抬起脸,哑着嗓子说:“只有我。
姐把地图画在烟盒背面,让我背下来,然后把烟盒烧了。
她说她要是回不来,就让我把烟盒上的东西告诉你。”
陈济堂把纸袋收进药箱夹层,和那枚银针放在一起。
他走到诊台侧面,左手腕上那兰掐出的指甲印已经泛了紫,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对金毓秀说:“玉红膏里加一钱血竭,再兑半钱冰片。
伤口不能封太死,要留口排脓。”
金毓秀点头,手上已经在研血竭,药碾子滚过瓷钵的声音细碎地响起来。
陈济堂转向那五,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你姐的伤要养七天。
七天之内,你替她做一件事——每天去宪兵队门口转一圈,看佐藤次郎的勤务兵什么时候出来买药,买的什么药,记清楚。
你能做到吗?”
那五从地上站起来,膝盖上沾着碎瓷渣,他拍了拍裤腿,瓷渣落在地砖上发出细碎的响。
他看了一眼诊台上那兰惨白的脸,又看了一眼火盆里彻底冷透的灰烬,点头时下巴绷得很紧,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能。”
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还是哑的,但比刚才那句“我不该拿那笔钱”稳了些。
陈济堂把药箱盖合上,铜扣搭扣弹起时发出一声脆响。
他走到门口,手按在门板上,回头对迟照野说:“告诉乔令仪,查完药之后去东交民巷后街找枝子,让她把承德离宫的地形图再画一遍,标清楚‘云山胜地’殿后假山周围五十步内所有能藏人的地方。”
迟照野应了一声,从桌上抓起那半截草茎重新叼在嘴里,推门出去时带进一股风,吹得药柜上挂着的铜秤盘晃了两下。
陈济堂站在门口,巷子里的路灯刚亮,昏黄的光从电线杆顶上落下来,照在同和堂门口的洋车上。
车把式正蹲在车轱辘旁边抽烟,烟头一明一灭,映出他脸上一道从眉骨到嘴角的旧疤。
陈济堂看了两息,把门板合上,门轴响了一声,像骨头在皮肉里又磨了一下。
他转身走回诊台,金毓秀已经把玉红膏调好,正用竹片往那兰伤口上抹。
陈济堂从脉枕夹层里抽出那枚银针,针尾云纹在灯下泛着冷光,针尖侧面那道“栈”字刻痕朝外。
他把针搁在铜扣旁边,两样东西并排放着,一个沾着佐藤次郎的血,一个沾着裴景桓的墨。
窗外传来洋车铃铛的响,从巷口响到巷尾,又折回来,最后停在同和堂门口不动了。
陈济堂把银针从袖口内侧抽出来,针尖在灯焰上过了一下,焰苗缩了缩,没灭。
他拿针尾在药柜第三排抽屉的铜环上磕了两下,声音脆而短,像敲在一截干骨头上。
抽屉弹开,里面是半匣子蜡壳,壳面上都印着“陈济堂制”的朱印,底下压着一叠空白桑皮纸。
他抽出一张,铺在柜台上,从笔架上取下那支掉漆的狼毫。
迟照野靠在门框上,嘴里叼着半截没点着的烟卷,烟纸被口水洇软了,耷拉在嘴角。
他看陈济堂蘸墨,笔尖在砚台里转了三圈,墨汁挂不住,又提起来重新蘸。
“你手在抖。”
迟照野说。
“没抖。”
陈济堂落笔,苏合香三个字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压着上一笔的收锋。
他写剂量时笔尖顿了一下,墨在“三钱”的“三”字上洇开一小团,像一滴黑血落在纸面。
他把方子拎起来,对着灯看了看,吹了两口气,墨迹干得发涩。
迟照野把烟卷从嘴里拔出来,没扔,塞进耳朵后面。
“三钱。
我记得你教过我,苏合香开窍,多一分走窜,少一分滞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