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颂声笑了一声。这话说得霸道,可姬焕说这话时底气十足。姬锐那性子,若真不愿意,早就回信拒了。他写信来请姬焕取名,便是松了口。 半月后,姬锐带着阿史那敏和女儿进了京。阿史那燕那年四岁,生得壮实,眉眼像她娘,浓眉大眼,鼻梁高挺,可性子像她爹——认生,见了生人便往阿史那敏身后躲。姬锐将她从身后拎出来,往姬焕面前一搁。 “皇姐,叫姑母。” 阿史那燕仰头看着姬焕,抿着嘴不说话。姬焕蹲下身,与她平视。 “你叫阿史那燕?” 小姑娘点了点头。 “姑母给你取了个汉名,叫姬燕。往后你在宫里叫姬燕,出了宫还叫阿史那燕。行么?” 阿史那燕想了想。 “行。” 姬焕伸手拍了拍她的脑袋。 “行就好。往后你跟着梅太傅读书。读好了,姑母有赏。读不好——” “读不好怎样?” “读不好姑母让你爹把你带回阴山养马。” 阿史那燕扭头看了她爹一眼。姬锐站在旁边,一脸幸灾乐祸。小姑娘回过头来,看着姬焕。 “那我好好读。” 姬焕嘴角弯了一下。 梅蘅那年已经六十多了,早就不收学生了。可姬焕亲自去请,梅蘅想了想,答应了。头一回上课,梅蘅没带书,带了一盘棋。阿史那燕趴在案上看他摆棋子,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将棋盘上黑棋的一颗子挪到了边上。 梅蘅眉梢微动。 “你挪它做什么?” “它挡路了。”阿史那燕指着棋盘,“白棋想从这儿走,黑棋堵着。挪开它,白棋就能走了。” 梅蘅看了看棋盘,又看了看小姑娘。 “你才四岁。” “四岁怎么了?” 梅蘅笑了一声。他将棋子重新摆好,把白棋那一块儿往小姑娘面前推了推。 “来,你走白棋。老夫走黑棋。看看你能走几步。” 阿史那燕走了一步。梅蘅跟了一步。她又走了一步。梅蘅看了片刻,落子的手慢了下来。 “谁教你下棋的?” “没人教。我自己看会的。我爹跟人下棋,我在旁边看。” 梅蘅将棋盘收起来。 “明日开始,老夫教你。” 朝中很快就有了风声。姬焕将姬锐的女儿接进宫来,让梅太傅亲自教导,这意思再明显不过。礼部侍郎钱文礼头一个递了折子,说“皇储之事关乎国本,当早定名分”。折子里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姬燕是姬锐的女儿,姬锐当年夺嫡失败被撵出京城,如今把姬锐的女儿立为储君,这算怎么回事。 姬焕将折子搁在御案上,没有批。 番外十三携手归隐 承天十二年,姬燕十五岁。 及笄礼那日,太极殿上,姬焕亲手将刻着“储”字的玉如意放入姬燕手中。满朝文武跪伏,山呼千岁。姬燕站在丹墀之上,手握玉如意,目光扫过殿中。她比同龄人高挑些,眉眼间有姬锐的影子,可那份沉静和凌厉,分明是姬焕一手教出来的。 姬焕坐在龙椅上,看着丹墀下的姬燕。十五年前她在这座殿上接过父皇的玉如意,那时她十五岁。如今轮到她将玉如意交给下一代了。 散朝后,御书房中。姬燕捧着玉如意进来,在案前站定。 “姑母。” “坐。”姬焕靠在椅背上,“今日在殿上,怕不怕?” “不怕。” “为什么不怕?” 姬燕想了想。 “姑母教过臣——怕也要走,不怕也要走。既然都要走,不如走稳些。” 姬焕嘴角弯了一下。这话是她从前对姬燕说的。那年姬燕九岁,头一回在朝会上旁听,被满殿大臣盯着看,回来躲在御书房外头不肯进来。姬焕将她拎进来,说了这番话。 “坐稳了。”姬焕从案上拿起一份折子递过去,“明日开始,你替焕批折子。焕在偏殿看着,批错了焕打回去重批。” 姬燕接过折子,行了个礼。 “臣领旨。” 此后三年,姬燕从批折子开始,一步一步接手了朝政。姬焕在偏殿坐着,看着她批折子、见朝臣、断案子。批错了便打回去重批,见错了人便当面指出来,断错了案子便让她重新审。姬燕学得快,一年之后,折子上的朱批便有了几分姬焕的样子。 承天十五年,姬焕在太极殿上颁了最后一道旨意。传位于皇太女姬燕,改元“启明”。新帝登基那日,姬焕没有去太极殿。她坐在御书房偏殿里,和花颂声对着一盘棋。 “陛下不去看看?”花颂声落下一枚黑子。 “不去了。那位置焕坐了十五年,坐够了。”姬焕落了一枚白子,“姬燕那孩子比焕想的还稳。焕像她这么大时,还没她这般沉得住气。” 花颂声看着她。 “陛下当真放得下?” 姬焕搁下棋子,靠在椅背上。 “焕登基那日便想好了。做十五年皇帝,把该做的做了,把该铺的路铺了。然后走。”她看着花颂声,“焕做了十五年皇帝,可焕想做回姬焕。” 花颂声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那臣陪陛下做回花颂声。” 启明元年春,姬焕和花颂声离了京城。没带仪仗,没带禁军,只带了两匹马、几件换洗衣裳、一包银子。姬燕送她们到宫门口,站着没动。 “姑母。” “嗯。” “往后燕儿有事,能派人去找姑母么?” “能。可焕不一定在。”姬焕翻身上马,“焕要往南边走。走到哪儿算哪儿。你派人也未必找得着。” 姬燕看了她片刻。 “那臣自己扛。” 姬焕坐在马上,低头看着这个十五岁的女帝。小姑娘站得笔直,面上没什么表情,可姬焕看见她攥在袖中的手微微蜷了一下。 “扛不住的时候,去找梅太傅。梅太傅若也扛不住——”姬焕顿了顿,“他会帮你求助于天机阁,那是你的母家,天机阁定不会袖手旁观的。” 姬燕点了点头。 姬焕一夹马腹,和花颂声并辔出了宫门。长安城的百姓不知道她们走了,宫门口也没人送。两人穿过长安街,从南门出了城,沿着官道慢慢往南走。春日的暖风拂在脸上,道旁的桃花开得正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