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颂声趴在周虎背上,眼睁睁看着那些人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她的嘴唇咬出了血,指甲嵌进周虎肩头的肉里。 “放我下来……”她的声音哑得听不清,“放我下来,你们走……” 周虎没有理她。他背着花颂声冲出城门,冲进城外的密林。身后的喊杀声渐渐远了,周虎的步子也越来越慢。他跑了太久,身上中了三箭,血一路淌。 终于,他跪倒在一棵老松树下。 “十三娘,”周虎喘着气,将花颂声从背上放下来,靠在树干上,“老帅的仇……我们没报成。你替我们报。” 他从怀中摸出一块令牌——是老帅当年的军令,铜制的,上面刻着一个“花”字。他将令牌塞进花颂声手中。 “梁国……回不去了。你走。回周国去。”周虎的声音越来越弱,“替我们活着,花家军,永不言败。” 他靠着树干,慢慢闭上了眼。 花颂声坐在老松树下,怀中攥着那枚军令,浑身是血,看着面前七具再也醒不来的尸体。风穿过密林,呜呜地响。她想起多年前,意气风发,铠甲锃亮,旌旗猎猎。如今,他们一个个躺在这里,身上穿着破旧的边军号衣,手中还握着夺来的刀。 花颂声没有哭。她的泪腺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滴泪也流不出来。她只是跪在周虎面前,将那枚军令贴在额头上,闭着眼,很久很久。 这就是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 她站了起来。左腕断了筋骨,右脚崴伤未愈,浑身是鞭伤和刀伤。她拄着从地上捡起的一根断矛,一瘸一拐地向南走去。密林尽头是长江,过了江就是周国地界。 她走了一天一夜,昏倒在江边的芦苇丛中。一艘打渔的小船经过, 船夫便是早在此候着的姜别和徐吟,周国与梁国边界处太过敏感,天机阁和百川盟都不方便大规模调动力量,因此只能低调行事。 花颂声几乎是在看见他们二人的那一刻便昏死过去,气若游丝。她浑身滚烫,伤口溃烂,可手中攥着那枚军令,怎么掰都掰不开。 他们带她回到了江南。 半月后,她终于能站起来。左腕使不上力,剑法折了大半。可她咬着牙,用右手练剑,每一剑都劈得比从前更狠。她将那枚军令缝进衣襟里,贴着心口,和那方帕子放在一起。 帕子上银线绣的阿芙蓉已经被血染成了暗红,可她舍不得换。 热血凉透,傲骨碎尽,血海深仇,梁国已经不再是我的归宿,我只想走冥冥之中注定的那条路。 别来无恙 “他们下手太重,接不回原样。”徐吟拆开布条,看着那道狰狞的疤,语气平淡,“我替你重新挑开,把筋拉直,能恢复三四成。但痛得很,你要忍。” 花颂声坐在榻上,右手指节攥着膝头。 “挑。” 徐吟用了整整两个时辰,将左腕断筋处的旧痂挑开,重新接驳。花颂声咬着布巾,额上冷汗一层接一层地渗,可从头到尾没吭一声。接完后徐吟替她固定了夹板,嘱咐她一月之内不可用力。 “三四成,”花颂声看着自己被裹成粽子的左腕,声音有些哑,“够用了。” 徐吟没有接话。她看着花颂声此刻的样子——比年前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面色苍白,可眼中那团火烧得稳稳的。徐吟见过很多伤患,有些人伤了便废了,有些人伤了反而更硬。花颂声是后者。 “你妹妹的事,”徐吟收拾药箱,声音放低了,“我听姜别说了。” 花颂声没有接话。她只是将右手伸入怀中,摸了摸那枚军令和那方帕子。两样东西都还在,贴着心口。 “徐大夫,”她忽然开口,“金陵八家,如今是什么局面?” 徐吟将药箱搁下,坐到对面。 “顾云笙北上后,八家群龙无首。沈家在观望,严家在骑墙,其余六家各怀心思。你若要动手,现在是最好的时机。” 花颂声点头。她站起身,走到桌前,摊开姜别留下的江南舆图。左腕吊着夹板,她便用右手执笔,在图上逐一标注。 “沈家老太爷是前朝旧臣,被顾云笙排挤多年,心里有怨。严家是盐商,只认银子。这两家可以拉。”她在图上画了两个圈,“剩下六家,有一半是被顾云笙裹挟的,未必真心谋反。只要断了他们的财路和退路,便会倒戈。” 接下来的两个月,花颂声带着姜别和徐吟,在金陵城中展开了缜密的布局。 她通过天机阁的暗桩,截断了顾家残余的商路;又让沈渊在朝中施压,以“通逆”之名查抄了两家死硬派的家产。沈家老太爷见大势已去,率先递了归顺表;严家紧跟其后。八家之中,五家归顺,两家被灭,顾家残部随顾云笙北逃。 更重要的是,花颂声在顾家老宅的密室里,查获了宋瑞与顾云笙往来十余年的全部密信和账册。这些证据,足以将宋瑞在京中的根基连根拔起。 六月初,花颂声将证据装了三只铁匣,用天机阁的暗卫护送,分三路送往京城。 “你先走。”她将最后一封信交给姜别,“告诉殿下,我随后便到。” 姜别接过信,看了她一眼。 “你的伤还没好全。” “能走。”花颂声活动了一下左腕,夹板已经拆了,手指能微微蜷动,力气只恢复了几分,但已不像从前那般完全使不上劲,“徐大夫跟我一道。” 姜别没有再劝,翻身上马,先行北上。 花颂声和徐吟走陆路,一路向北。徐吟雇了一辆马车,花颂声大部分时候坐在车中,偶尔下车走一段。左脚还有些跛,可比起从梁国逃出时已好了太多。她每日用右手练剑,剑法凌厉不减,只是少了左手的配合,威力折了几分。 走到淮北时,徐吟忽然问她:“回京之后打算做什么?” 花颂声靠在车壁上,掀开车帘看着外面的田野。六月末的麦子已经黄了,农人在田间收割,一片太平景象。 她的声音很平,“石松还活着。” “你要去梁国?” “梁国没有我的人了。”花颂声的声音低了下去,“旧部都死了,一个没剩。” 徐吟沉默了一息。 “那你怎么办?” 花颂声将车帘放下,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先回京城。”她说,“把殿下的事了了。梁国的事,往后再说。” 七月初九,花颂声抵达长安城外。 远远望见那座巍峨的城池时,她让车夫停了马。徐吟先入城去太医院复命,花颂声独自站在官道旁,望着城墙上猎猎的旌旗。 她想起离开那日是正月初九,漫天飞雪。回来时已是盛夏,道旁的槐树浓荫如盖,蝉鸣声震耳欲聋。半年,从江南到金陵,从金陵到梁国死牢,从死牢再回长安。她走了一条比来时长了数倍的路,身边死了很多人,身上添了很多疤。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腕上缠着新换的布条,右手拄着一根竹杖,穿着一身洗得发灰的玄色劲装。瘦得脱了相,可腰间的剑还在。 花颂声深吸一口气,抬步往城门走去。 入城时守门的校尉盘查了她一番。她取出怀中那枚小印——姬焕当年给她的东宫通行令,印底刻着一个“焕”字。小印磨得圆润,可字迹清晰。校尉翻了翻,面色一变,双手将小印奉还,躬身放行。 花颂声沿长安街往皇城方向走。街上人来人往,她混在人群中,步子不急不缓。走到宫门前时,暮色已经沉下来了,宫灯次第亮起,将朱墙碧瓦映得暖融融的。 她让守门侍卫通传。 “花颂声,求见陛下。” 侍卫打量了她一眼,接过她递来的小印,快步入内。花颂声站在宫门前,拄着竹杖,静静等着。 不多时,宫门内传来脚步声。很急,很快。花颂声抬头看去。 姬焕从宫道尽头快步走来。她穿着一身玄色龙袍,长发束以玉冠,面容比半年前更清瘦了些,可步伐依旧利落如风。身后跟着几个宦官和侍卫,一路小跑才勉强跟上。 姬焕在宫门前站定。 两人隔着门槛相望。宫灯将她们的面容照得清清楚楚。花颂声看着姬焕,嘴角弯了一下。 “陛下。”她的声音有些哑,“我回来了。” 姬焕没有动。她站在门槛内,目光从花颂声的脸上移到她吊着的左腕上,再移到她右手拄着的竹杖上,最后落回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亮的。瘦了,脱了相,可那团火没灭。 “进来。”姬焕开口,声音比平日更淡。 花颂声跨过门槛,右脚跛了一下,身子晃了晃。姬焕的手微微抬起,又垂了下去。花颂声稳住了,冲她笑了笑。 “陛下,别来无恙。” 姬焕没有接话。她转身往宫内走去,步子比平日慢了许多。花颂声跟在后面,一瘸一拐,可尽量走得稳当。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宫道上,宫灯将她们的影子投在青砖上,一长一短。走到太极殿前时,姬焕停下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