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颂声看着她。 “姜苍?” “天机阁主姜苍,当年以一己之力扶姬鸿开国,功盖天下。可她后来如何?被逼着把女儿送进宫,天机阁封山十年。”严夫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顾云笙想做姜苍,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每一个字都落在心里。 姬焕。 她伸手摸了摸怀中那方帕子。帕子还在,贴着心口,温温热热的。半个多月了,从长安到金陵,这方帕子一直贴在她心口。上面银线绣的阿芙蓉已经被她的体温捂得有些发软,可她舍不得换。 画舫缓缓行在秦淮河上,两岸灯火倒映水中,碎成满河星子。花颂声坐在角落里,茶盏凉透了也没换。她的目光越过满船繁华,落在北方天际。那里有一颗极亮的星,悬在长安的方向。 殿下。她在心中默念。江南的事,我替你办。办完了就回去。那盘棋还等着呢。 暗线浮沉 画舫宴散时,已过子时。 花颂声没有随人流下船,而是借着酒意装作迷路,摸到了画舫底层的杂物间。她蹲在暗处听了片刻,确认四下无人,从怀中取出姜别给她的那枚天机阁铜牌,贴在舱壁一块不起眼的木板上。 铜牌背面的刻纹与木板上的暗纹吻合。舱壁无声滑开一道缝隙,露出里面一只铁匣。 匣中是一卷帛书,花颂声展开看了一遍。帛书上列着江南八家的名号、每家暗中囤积的兵器数量、粮草数目、可调用的人手。最后一栏标注了各家与顾云笙的盟约状态——已盟、观望、未决。 严家标注的是“未决”。沈家标注的是“观望,有旧怨可用”。 花颂声将帛书内容记在心里,原样放回铁匣。她正要合上舱壁,忽然注意到铁匣底部还有一样东西——一张薄纸,折得极小,压在帛书下面。她抽出来展开,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石松已送花氏女入金陵。现藏顾家别院。” 花颂声的手指在纸页上停住了。 花氏女。花颂宁。她的妹妹。 从长安到金陵,花颂声一直在等石松那边的动静。石松那封信上说得清楚——花颂宁在梁国国师府中。可她到了金陵才知道,石松和顾云笙早有密约。石松把花颂宁从梁国送到金陵,作为牵制她的筹码。 “藏于顾家别院。”花颂声将这几个字记在心中。她将薄纸折好收回原处,合上舱壁,从杂物间悄无声息地退出来。 回到乌衣巷的当铺密室时,姜别还没睡。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花颂声方才记下的严家、沈家情报。 “顾云笙把花颂宁带到了金陵。”花颂声坐下,声音很平。 姜别抬眼看她。 “你确定?” “顾家画舫底舱的密匣里有记录。石松半月前把花颂宁送到了顾家别院,现藏在顾云笙名下的一处宅子里。”花颂声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可她的手指在桌下攥着膝头,指节泛白,“石松在信上骗我。他说花颂宁在梁国。其实早就送过来了。” 姜别沉默了一息。 “你打算怎么办?” “先查清顾家别院的位置和守卫。”花颂声抬眼看他,“姜先生能帮我么?” 姜别看着她此刻的神情。这人从长安一路南来,风尘仆仆,面上却看不出多少倦意。可此刻说起妹妹,她的目光比平日沉了几分,嘴角抿成一条线,像是在咬什么东西。 “能。”姜别点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说。” “查到之后,不要冲动。”姜别的声音压低了,“顾云笙把花颂宁放在金陵,就是等着你去。那必是一座陷阱。” 花颂声沉默片刻。 “我知道是陷阱。”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秦淮河的水腥气。巷中寂静无人,只有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 “可那是我妹妹。”她的声音从窗边传来,被风吹得有些散,“这么多年了。我以为她死了。可现在知道她还活着,在别人手里当人质。姜先生,你说我该怎么办?” 姜别没有答话。他知道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第二日,花颂声换了一身寻常百姓的衣裳,在金陵城中走街串巷,将顾家别院周围的街巷、河道、桥梁一一记在脑中。顾云笙名下有三处别院,她用了整整两日,确认花颂宁被关在城北的那一处。宅子不大,前后两进,外围有七八个护院,夜里还有暗哨。 第三日黄昏,花颂声回到乌衣巷,姜别递给她一封信。 “京城来的。” 花颂声拆开信,是沈渊的笔迹。信极短:“宋瑞已入局。陛下问你江南进展,嘱你小心行事,不可冒进。另,徐吟已动身南下,三日内到金陵。” 花颂声将信折好,收入怀中。 “殿下没亲自写?” “陛下只让沈渊传话。”姜别顿了顿,“不过信末有一行小字,不是沈渊的笔迹。” 花颂声翻到信纸背面,角落里有一行极细的字,墨色很淡,像是随手加上去的。 “棋未下完。等你。” 花颂声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她认出这是姬焕的字——笔画纤细凌厉,收锋处带着一种不近人情的干净。和那枚小印上的刻字一样。 她将信纸折好,和帕子一起贴身收着。 “姜先生。”花颂声忽然开口。 “嗯?” “现有的情报和证据我整理好交给你,麻烦你务必送到殿下手中。”她顿了顿,道,“但无论如何,今夜我都要去顾家别院。” 姜别皱眉:“我说过,那是陷阱。” “我只在外面看,不进去。”花颂声走到衣架前,取下那件玄色劲装,“但我不看清花颂宁到底在不在里面,我不会安心。” 姜别看了她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 “小心。顾云笙在金陵的暗桩比京城还多。” 当夜亥时,花颂声从乌衣巷后墙翻出去,消失在金陵城的夜色中。 她没有穿夜行衣,换了件灰褐色的短打,头发用布巾包着,混在夜里像一个寻常的更夫。城北顾家别院在一条僻静的巷子深处,巷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冠遮住了半条街的月光。花颂声绕到别院后面的河道边,贴着河岸的芦苇丛潜行,在一处矮墙外停下。 她伏在暗处,观察了半个时辰。 别院中一共亮着三盏灯。前院一盏,东厢一盏,后院柴房一盏。前院有护院走动,东厢窗纸上映着一个人影,身材矮小,像是个女子。柴房外堆着劈好的柴火,没有人影。 花颂声的目光落在东厢的窗纸上。那个人影一动不动地坐着,瘦小,单薄。她看了很久,心里翻涌着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从梁国到周国,从死牢到东宫,从江南到北疆,她走了那么多路,活了那么多年。以为自己是孤身一人了。可此刻隔着一条河、一面墙、一扇窗,她看见了那个人影。 花颂声深吸一口气,将目光收回来。她没有进去,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无声息地原路返回。 回到乌衣巷时,天快亮了。姜别还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