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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页(第1页)

“殿下这朵花,枯了三年了。”花颂声的手指轻轻碰了碰花瓣,“等我从江南回来,给殿下换一朵新鲜的。”  她转身往殿门走去。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  “殿下。”  “嗯。”  花颂声没有回头,声音从殿门口传来,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殿下不必担心。我走到哪儿,都会回来。”  她推门出去。夜风灌入,四十九盏长明灯齐齐摇曳。姬焕站在原处,看着那道玄色身影消失在殿外的夜色中。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花颂声握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点余温,浅浅的,像雪地上落了片叶子,叶移开了,印子还在。  指尖血痕已然干涸,姬焕将指尖含入口中,细品血腥气里残留的那一点来自花颂声唇间的香。  指尖血,唇间香,只有疯子才喜欢品尝。  “焕等你回来。”她低声说,对着空荡荡的太极殿,对着满殿长明灯,对着案角那朵枯了三年的阿芙蓉。  登基大典如期举行。  九月初九,天清气朗。姬焕身着玄色衮冕,在百官的朝贺中登上太极殿的御座。沈渊站在文臣之首,贺延昭的副将站在武将之首。宋瑞跪在人群中,面色恭顺,眼中却暗藏杀机。  姬焕坐上龙椅的瞬间,目光扫过殿中所有人。她看见了沈渊手中紧握的密折,看见了宋瑞身后几个武将按在刀柄上的手,看见了殿门外隐约晃动的人影。  她什么都知道。  “朕承天命,即皇帝位。改明年为承明元年。”她的声音在太极殿中回荡,“诸卿平身。”  百官山呼万岁。宋瑞站起身来,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他以为姬焕不知道。他以为今夜之后,这天下就要易主。  姬焕坐在龙椅上,看着宋瑞那抹藏不住的得意,面上平静如水。她的手搁在膝上,掌心里攥着一物——从东宫带来的,那朵干枯的阿芙蓉。  花颂声此刻应该已经出了长安城,往江南去了。  她将阿芙蓉收进袖中,目光扫过满殿朝臣,声音不轻不重。  “朕今日登基,有一件事要昭告天下。”  殿中安静下来。宋瑞抬起眼。  “朕的贴身护卫花颂声,即日赴江南,代朕巡视民情。”姬焕的声音平稳有力,“朕给她便宜行事之权。江南诸府,凡有不臣之心者——”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宋瑞脸上。  “——杀无赦。”  宋瑞的脸白了。  姬焕收回目光,望向殿门外。九月的日光从殿门涌入,照得满殿金砖泛着暖融融的光。殿外天高云淡,一行大雁正从长安城上空掠过,向南飞去。  有朝一日春雷动,得会风云上九重。  (金陵暗涌  承明元年,正月初九。  花颂声到金陵那日,江南正落着细雪。  从长安到金陵,她走了半个月。一路换马不换人,过渭水、穿武关、渡淮河,入了江南地界后,雪便一直没停过。细密缠绵的雪粒落在青石板路上,融成薄薄一层水光,将满城粉墙黛瓦映得泛青。秦淮河上画舫依旧,乌篷船在雪中缓缓摇过,船娘的吴侬软语混着桨声,从水面远远荡过来。  花颂声站在夫子庙前的石阶上,伸手接了一片雪花。雪花落入掌心便化了,只剩一点凉意。她收回手,裹紧了身上的灰布棉袍,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面容。  金陵城东,乌衣巷深处,有一家不起眼的当铺。  花颂声推门进去时,柜台后坐着个干瘦的老头,正打瞌睡。她将一枚铜牌搁在柜面上——正面刻着一朵七瓣芙蓉,背面刻着“天机”二字。老头睁开眼,瞥了一眼铜牌,瞌睡瞬间没了。  “姑娘找谁?”  “姜别。”  老头站起身,撩开后堂的布帘,引她穿过一条窄长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间密室,姜别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幅江南舆图,灰袍上沾着泥点,像是刚从外面回来。  “来了。”姜别抬眼看她,面色淡然,“比信上说的早了三天。”  “路上没歇。”花颂声在对面坐下,解下棉袍。她身形利落,玄色劲装裹着紧实的肩背,腰间佩剑,手脚轻捷。从长安到金陵半个月的奔波没有让她显出多少疲态,只是眉宇间多了些风尘之色。  姜别看了她一眼,将舆图推过来:“顾云笙把江南八家的家主请到金陵来了。明面上是赏雪雅集,暗地里是分地盘、定盟约。顾家老宅最近三天进了十七拨人,全是各家的心腹。”  “八家都到了?”  “到了六家。还有两家在观望——苏州的沈家和湖州的严家。”姜别的手指在舆图上点了点,“沈家老太爷是前朝旧臣,和顾家有旧交,但这些年被顾云笙排挤,心里有怨。严家是盐商,只认钱,不认人,谁给的好处多就跟谁走。”  花颂声看着舆图,沉思片刻。  “顾云笙现在人在哪?”  “顾家老宅。她这些天闭门不出,只让心腹管家对外联络。”姜别从袖中取出一张帖子递过来,“今夜顾家在秦淮河上办画舫宴,请了金陵城所有有头有脸的商户。明面上是赏雪,暗地里是逼各家表态。你那张百川盟的帖子,够混进去了。”  花颂声接过帖子,翻来覆去看了看。百川盟在江南的暗桩身份是一个贩丝绸的商户,姓宋,行三,人称宋三娘。帖子上的名字,正是这个。  “顾云笙见过我的画像?”花颂声问。  “见是见过,但画像和真人差得远。”姜别打量了她一眼,“你换了衣裳,扮成商户,一时半会儿认不出来。只是你那双手——”  花颂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剑茧太厚,指节粗大,一看就是练家子。  “戴着护手。”姜别说,“江南商人冬天戴鹿皮护手是常事,不引人疑。”  花颂声点头。她从怀中取出那方帕子看了一眼,帕角上的阿芙蓉纹路依旧清晰。她将帕子收回怀中,贴身放好。  “殿下那边,有信么?”她问。  姜别看了她一眼。这半月来,花颂声从没问过姬焕的事。此刻忽然开口,声音里没什么起伏,但姜别听出了底下的东西。  “京城来的消息说,陛下一切安好。”姜别顿了顿,“宋瑞最近动作频繁,沈渊已布好了局。陛下让你在江南安心办事,不必挂念。”  花颂声苦笑。安心办事,不必挂念。这话说得好像她挂念了就能回去似的。  “知道了。”  当夜戌时,秦淮河。  雪停了,天却更冷了。河面上结了薄冰,画舫的船夫用竹篙破冰而行,桨声在夜色中传出很远。顾家的画舫是一艘三层楼船,通体朱漆,檐角挂满琉璃灯,将河面映得五光十色。岸边的柳树上也缠了绢花,粉白相间,乍一看像是早春提前到了。  花颂声穿着商户的绸面棉袍,戴着鹿皮护手,混在一群商贾中上了船。她扮作一个跑商路的丝绸商人,身形利落,举止从容,目光扫过满船的人,将每一个角落都记在心里。  画舫一层是散座,商人们三三两两坐着吃酒看戏。花颂声找了个角落坐下,要了一壶茶,慢慢喝着。她的目光扫过二层垂着竹帘的雅间,又落在三层紧闭的帘幕上。进出二层的人都是各家心腹,腰间鼓鼓囊囊,显然带着家伙。  “宋三娘?”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花颂声回头。来人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一件墨绿绸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面上带着生意人惯有的和气。她腰间的玉佩上刻着一个“严”字。  严家的人。  “正是。”花颂声起身拱手,“严夫人。”  “严家做盐,你做丝绸,咱们在扬州打过照面。”严夫人笑眯眯地在她对面坐下,“宋三娘那时还是个小姑娘,如今越发干练了。”  花颂声面上不动声色,心里迅速盘算。严家是盐商,在扬州确有生意往来。若严夫人细问,她答不上来便要露馅。  “严夫人记性好。”花颂声含混应道,转头唤伙计添茶,借着动作打岔。  严夫人也不追问,只看着河面,忽然压低声音:“宋三娘,今夜这宴,你怎么看?”  “夫人怎么看?”  严夫人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冷意:“顾家要拉八家入伙,替前朝卖命。可我严家三代贩盐,赚的是银子,不是脑袋。前朝亡了百余年,复什么辟?不过是顾云笙想做第二个姜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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