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颂声翻了个身,面朝里侧。黑暗中她极轻地叹了口气。 “殿下。” 姬焕没有回应。花颂声以为她睡着了,正要闭眼,姬焕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在北疆替焕保下姬锐,焕记着。” 花颂声愣了一下。她转过身,黑暗中看不清姬焕的脸,只能隐约辨出她仰面躺着的轮廓。 “殿下以为我是为了殿下才保姬锐的?” “难道不是?” 花颂声沉默了一会儿。 “是,也不全是。”她的声音低下去,“姬锐那孩子问我,他皇姐小时候什么样。他问天台寺的流苏树开花没有。他问你把他那只箭囊扔了没有。” 黑暗中,姬焕的呼吸微微一滞。 “殿下,”花颂声的声音更低了,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姬锐恨你,可他也在等你。等你回头看他一眼。我保他,是因为我不愿意殿下将来后悔。” 屋里安静了很久。窗外山风穿过松林,发出呜呜的声响。远处有夜鸟叫了两声,又归于沉寂。 姬焕翻了个身,面朝花颂声的方向。黑暗中两人隔了半臂的距离,谁也没有再往前。但花颂声能感觉到姬焕的呼吸离她近了一些,温热的气息若有若无地拂在她的额头上。 “花颂声。” “嗯。” “焕若后悔了,”姬焕的声音极轻极轻,“你会不会走?” 花颂声闭着眼。黑暗中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浅,带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殿下后悔什么,我都不会走。”她说,“除非殿下赶我。” 姬焕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久到花颂声以为她终于睡着了,姬焕的手忽然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极轻地碰了碰她的手背。指尖微凉,只停留了一瞬便收了回去。 花颂声没有动。她睁着眼,在黑暗中望着房梁,心口那块帕子贴着肌肤,温温热热的。 玉龙雪山 到玉龙雪山脚下时,是第五日傍晚。 从蜀地转道入滇,一路翻山越岭,越走越冷。官道早已断了,最后百余里全靠徐吟凭记忆引路。徐吟少时曾随百川盟前辈来过一次天机阁,记得大致方位,但十年过去,山路被草木掩埋了大半,走起来格外艰难。 花颂声走在最前面,用剑劈开挡路的藤蔓荆棘。姬焕跟在她身后,青灰布衣的下摆沾满了泥点和草屑,面上却不见疲态。徐吟断后,偶尔停下来辨认山势。 “前面就是雪线了。”徐吟指着前方隐约可见的银色山脊,“天机阁总部在半山腰的云杉坪,过了雪线再走半个时辰便到。” 花颂声抬头望了望。玉龙雪山的峰顶隐在暮云之中,只露出半截银白的山腰,云雾缭绕间,隐约可见几处飞檐翘角,藏在松林之后。山风从高处灌下来,裹着冰雪的寒意,刺得人脸颊生疼。 “殿下冷么?”花颂声回头看了一眼姬焕。 姬焕摇了摇头。她抬手将吹散的发丝别到耳后,继续往前走。花颂声注意到她的嘴唇已经有些发白,但步子没有慢下来。 又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松林渐密,脚下有了石阶的痕迹。石阶古朴,长了厚厚的青苔,显然许多年无人常走。石阶尽头是一道石门,门楣上刻着四个字:天机在望。 徐吟在石门前停下,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牌,放入门侧凹槽。石门缓缓向内打开,露出一条石板铺就的甬道。甬道两侧种着高大的云杉,树冠交错,遮住了大半天空,将甬道笼罩在一片幽深的墨绿色中。 甬道尽头豁然开朗。一片开阔的石坪出现在眼前,石坪中央立着一座石砌的三层楼阁,飞檐翘角,古朴沉肃。楼阁四周栽着成片的牡丹,在这个海拔本不该开花,却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开得团团簇簇,殷红如血。 姬焕站在石坪边缘,目光落在楼阁门楣上。 匾额只一个字:姜。 花颂声站在她身侧,能感觉到姬焕的呼吸比方才重了些。她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站着。姬焕来这一趟,要见的是十年未曾谋面的外祖母,要问的是尘封多年的旧事。无论结果如何,都不会。 石楼的大门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灰袍人走出来,身形清瘦,正是姜别。他看见花颂声,微微点头,然后目光转向姬焕,上下打量了一番。 “像。”他说了一个字,便侧身让开路,“阁主在楼上等。只等姬焕一人。” 花颂声下意识想跟上,被姜别伸臂拦住。 “花姑娘,阁主说了,只见外孙女。” 花颂声看向姬焕。姬焕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 “在这等焕。” 花颂声犹豫了一息,退了回去。她靠在石坪边的云杉树干上,目送姬焕跟着姜别走进石楼。大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徐吟走到花颂声身边,也靠上树干,闭目养神。 “徐大夫,”花颂声压低声音,“你以前来过这里,天机阁主是什么样的人?” 徐吟没有睁眼。 “姜苍阁主……是一把生了锈的剑。十年不出鞘,但剑意还在。” 花颂声沉默了一会儿。石楼二层的窗子亮起了灯,灯光昏黄,映在窗纸上,隐约可见两个影子,一坐一站。坐着的那个,大概就是姜苍。 “你说殿下跟阁主会说什么?” 徐吟睁开眼看了她一下,又合上了。 “问旧事,要答案。”她的声音淡淡的,“但有些答案,知道了比不知道更难受。” 石楼内。二层。 姬焕沿着木阶走上楼时,闻到了一股极淡的药香,混着陈年木头的味道。二层是一间极大的屋子,四面墙壁嵌满了书架,架上堆着卷帙浩繁的书册和舆图,正中一张矮几,几后坐着一位老妇。 姬焕停住脚步。 老妇穿着一身素白棉袍,白发以一根骨簪绾着,面容清瘦,皱纹深刻。她的眼窝微微凹陷,但那双眼睛极亮,亮得像是能将人从头到脚看透。她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周身气息沉定,像一座终年不化的雪山。 这就是天机阁主,姜苍。 姬焕的外祖母。 “来了。”姜苍开口,声音沙哑,却中气十足,“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