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焕抬眼看她,没答话。 花颂声忽然倾身向前,双手撑在桌上,逼近姬焕:“殿下又要拿自己当饵?” 两人之间只隔着一方棋盘。烛火在她们中间跳动,将彼此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 “焕说了,你的命在焕手里。”姬焕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焕让你去江南,你就去江南。焕让你回来,你就回来。” 花颂声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那双凤眸里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算计、考量、权衡,层层叠叠,像深潭之下还有深潭,探不到底。 “好。”花颂声直起身,拿起令牌收入怀中,“我去。”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 “殿下。” “嗯?” “那盘棋,殿下别弃子。”花颂声没有回头,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边角那步棋,留着。等我回来,我帮殿下下完。” 她推门走了。夜风从门缝灌进来,吹得烛火摇了一摇。 姬焕独自坐在空荡荡的书房,看着棋盘上花颂声方才落下的那枚白子。她伸出手,将白子轻轻移回原位——边角,自寻死路的位置。 但正如花颂声所说,这一子落下,满盘皆活。 “等你回来。”姬焕低声道。 她将棋盘收好,起身走到窗边。夜色中,一道身影正大步穿过东宫庭院,马尾在风中扬起,背影利落得像一柄出鞘的刀。 姬焕看了一会儿,拉上了窗。 次日清晨,花颂声离开京城。 她走的是北门。姬焕没有来送,只让内侍赵德送来一个包袱——里面是一件玄色披风,领口处用银线绣了一朵小小的阿芙蓉。花颂声认出这料子,是姬焕常穿的那种。 “殿下说,江南湿冷,带上。”赵德弓着腰,笑得暧昧。 花颂声将披风抖开,发现领口那朵花内侧还绣着一个极小的“焕”字,藏在花瓣纹路中,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将披风往肩上一披,翻身上马。 “赵公公,”她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皇城的方向,“替我带句话。” “姑娘请讲。” “就说——”花颂声咧嘴一笑,“江南的桂花藕要是好吃,我给她带一坛回来。” 她一夹马腹,骏马扬蹄,绝尘而去。 赵德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玄色身影消失在官道尽头。晨光洒在长安城的朱墙碧瓦上,金灿灿一片。他摇了摇头,自言自语:“这花姑娘,胆子倒是大。殿下什么时候吃过别人带回来的东西?”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顿住。 不对。殿下吃过。 去岁除夕宫宴,花姑娘从席上偷了一碟桂花藕塞给殿下,殿下吃了。 赵德愣了片刻,忽然笑出了满脸褶子。 江南烟雨 江南的雨,和北地不一样。 北地的雨砸下来,又急又猛,打在盔甲上叮当作响。江南的雨是缠丝的,绵密、粘腻,沾在衣裳上不落,只一层层往人骨头缝里渗寒气。 花颂声到苏州的第三日,便领教了这份厉害。 她坐在临河茶楼的窗边,面前一壶碧螺春已经凉透。窗外雨丝如雾,河上乌篷船慢悠悠地晃,船娘的吴侬软语混着雨声飘进来,听得她昏昏欲睡。 但她的眼睛一直没离开对面街巷。 顾家的宅子就在那条巷子尽头——白墙黛瓦,黑漆大门,门楣上连匾额都没有,看着和寻常富户没什么分别。可花颂声在这茶楼蹲了三天,发现每日进出的人不下二十拨,有挑担的货郎,有算命的瞎子,有走方郎中,有卖花的婆子。形形色色,无一重复。 “看出了什么?” 徐吟在她对面坐下,素白医袍,木簪绾发,手里捧着一碗刚买的糖粥,动作优雅得像在配药。她比花颂声早到江南半月,已在这间茶楼长期租了临窗的位子。 “人多。”花颂声拈起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一天二十拨,三天六十拨。顾家要这么多人做什么?” “顾氏一族前朝时掌管漕运,暗中培植的水路人脉延续至今。”徐吟用调羹搅着糖粥,声音不急不缓,“这些人明面各有营生,暗地里传递消息、运送兵器、训练杀手。顾家在江南的根基,比朝堂想象的要深。” 花颂声皱了皱眉:“殿下知道这些?” “知道。”徐吟抬眼看她,“所以她才让你来。别人来,看不出这些门道。” 花颂声沉默了一息。姬焕知道江南水有多深,还是把她扔了进来。这人到底是太相信她,还是不在乎她的死活? “徐大夫,”花颂声忽然换了话题,“殿下让你接应我,那殿下自己那边,谁接应?” 徐吟的调羹顿了一下。 “殿下身边有沈渊。”她低下头继续搅粥,语气淡淡的,“还有姜皇后。” “姜皇后是殿下的母亲,不是护卫。” “所以呢?” 花颂声盯着徐吟看了片刻,忽然笑了:“所以殿下现在身边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徐吟没接话。 花颂声把花生壳往桌上一丢,起身拿起靠在桌边的剑。那柄剑用青布裹着,不显眼,但徐吟注意到她握剑的姿势变了——不再是平日的随意,指节微微泛白。 “你去哪?” “顾家宅子后面那条街,有个酒馆。”花颂声将剑背在身后,抬脚往楼下走,“蹲了三天,该进去喝杯酒了。” “殿下吩咐过,让你先摸清情况再行动。” “摸清了。”花颂声头也不回,“情况就是——顾家每天从那个酒馆后门运出三车泔水。三车泔水,一家宅子吃用不了这么多。除非那宅子里养着比明面上多三倍的人。” 徐吟放下调羹,看着花颂声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窗外的雨忽然大了些,雨珠噼里啪啦打在檐上,震得茶盏微微作响。 她忽然想起姬焕送花颂声出城前夜,曾独自来找过她。 “江南之行,凶险。”姬焕当时站在药柜前,背对着她,声音很淡,“若事不可为——” “殿下要我说什么?” “保她回来。” 徐吟看着姬焕的背影,忽然问了一句不该问的话:“殿下既然担心,为何不换个人去?” 姬焕沉默了很久。久到徐吟以为她不会回答。 “换谁?”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日更轻,“焕身边,除了她,还有谁能让焕放心把命交出去?” 徐吟当时没有接话。此刻她坐在茶楼窗边,看着雨幕中那道玄色身影穿过街巷,忽然明白了姬焕的意思。 放心把命交出去——不是因为信任,恰恰是因为不信任。因为不信任,所以宁愿派她去最危险的地方,至少这样,她的一举一动都在自己的棋局之内。 花颂声说姬焕身边没有能打的人。 可姬焕把唯一能打的派到了江南。 徐吟端起凉透的茶,轻抿一口,眉头微蹙。 “殿下,”她低声自语,像是在对远在千里之外的某人说话,“你究竟是在保她,还是在保你自己?” 京城。东宫。 姬焕批完今日最后一份折子,搁下朱笔,按了按眉心。赵德在门外探头,欲言又止。 “说。” “殿下,禁军那边递了消息,说花姑娘走后,宋阁老府上多了几拨夜客。” 姬焕的手指在案上轻叩了两下。 “什么人?” “看着像江湖人。身上带着兵器,但穿的是文士衫。禁军不敢打草惊蛇,只远远跟着,跟到城东一处宅子便丢了。” 城东。姬焕闭了闭眼。城东是顾家在京城的暗桩所在——花颂声查到的情报,已经由徐吟传回。 “继续盯。让贺延昭调一队人马守在城东各出口,只守不动。” 赵德应声退下。 姬焕独自坐在书房,目光落在案角那方染血的帕子上。那是花颂声左臂受伤时她递过去的,帕子上沾了血,她洗净了,却不知为何没有收起来,就这么一直搁在案角。 她伸手拿起帕子,指尖摩挲过上面已经洗得发白的血迹。 江南。花颂声此刻在做什么?以那人的性子,怕是已经摸到顾家门口了。 “殿下。” 沈渊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姬焕将帕子收入袖中,正色道:“进。” 沈渊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一卷文书。他比花颂声小两岁,面白清瘦,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眉眼间却有种与年纪不符的沉定。 “殿下,江南的折子。”他将文书呈上,“徐吟传回的消息。花姑娘已抵苏州三日,正在查顾家暗桩。” 姬焕接过文书展开,目光扫过纸上寥寥数语。徐吟的字和她的人一样,清冷简洁,半句废话也无。 “花姑娘一切安好,顾家暗桩逾百人,正在续查。” 姬焕看了两遍,将文书折好,压在案上一方砚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