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时机?” 姬焕回头,烛火映在她脸上。 “等他觉得自己赢定了的时候。” 花颂声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少女,忽然觉得脊背发凉。姬焕说这话时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可那双凤眸深处的算计与隐忍,让花颂声想起一个人——梁国老帅。当年老帅布局北疆,也是这般不动声色,等敌人踏入陷阱,再一举围歼。 “殿下。”花颂声忽然开口。 “嗯?” “你方才从轿中出来的时候,”花颂声的声音低了下去,“身上溅了血,但脸上一点慌乱都没有。你早就知道宋瑞会在今日动手。” 姬焕没有否认。 “你拿自己当饵。”花颂声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怒意,“若我今日没挡住那三支箭呢?” “那焕就死了。” 姬焕说得轻描淡写。她走回案前坐下,重新拿起朱笔,翻开一本折子,好像刚才谈的只是一桩闲事。 花颂声看着她若无其事地批起折子来,胸口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被人拿钝器敲了一下,闷疼,却又无处发作。 她几步上前,一把按住姬焕的手。 “殿下。” 姬焕抬眼,眉梢微挑。 “你以后要拿自己当饵,”花颂声俯下身,与姬焕平视,声音压得很低,“先告诉我。” 姬焕看着她,没答话。 花颂声与她对视片刻,忽然松开手,退后一步,恢复了平日那副吊儿郎当的神情,咧嘴笑了笑:“毕竟殿下若死了,我的仇谁来查?”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姬焕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花颂声。” “殿下还有事?” “左臂的伤,去找徐吟换药。”姬焕顿了顿,“明日晨练,准你晚半个时辰。” 花颂声笑了。这回是真的笑,笑意从嘴角漫到眼底,亮得像灯火。 “谢殿下。” 她推门出去,五月的夜风吹在脸上,带着槐花的甜香。她仰头看天,满目星河灿烂。 怀中那方染血的帕子还带着温度。 一步一杀 五月初九,皇帝姬鸿在早朝上咳了血。 满朝文武跪了一地,太医院首座颤颤巍巍扎了针,姬鸿才缓过气来。他靠在龙椅上,目光扫过殿下跪伏的群臣,最后落在姬焕身上。 “焕儿。” “儿臣在。” “今日起,朝政由皇太女代朕处置。内阁辅政,六部听令。” 说完,姬鸿被宦官搀着回了寝宫,龙椅上只余一摊未干的血迹。 姬焕跪在丹墀前,对着空荡荡的龙椅行了大礼。当她起身转向百官时,殿中静得落针可闻。 “诸卿,”她的声音不疾不徐,却传遍了太和殿的每一个角落,“父皇龙体欠安,焕代行朝政,望诸卿同心辅佐。” 宋瑞站在文官之首,弓着腰,花白的头颅低垂。但花颂声站在殿侧,清清楚楚地看见那老头嘴角弯了一下——极快极浅,像毒蛇吐信。 “臣等遵旨。”宋瑞率先跪下,声音苍老而恭顺。 满殿朝臣跟着跪下,山呼万岁。姬焕站在丹墀之上,俯瞰着跪伏的文武百官,面上没有一丝得意或惶恐。 此刻的宋瑞,一定觉得自己赢定了。皇帝病重,皇太女代政,只要再往前一步,这朝堂便是他宋家的囊中之物。 散朝后,姬焕没回东宫,径直去了坤宁宫。 姜辰在廊下煮茶。炭火通红,壶中水将沸未沸,发出细微的松涛声。她抬眼见姬焕进来,也不起身,只是往旁边挪了挪,让出半张竹席。 “坐。” 姬焕在母亲身边坐下,接过姜辰递来的茶。茶汤入口微苦,回味却甘。 “你父皇的病,”姜辰的声音很淡,“你心里有数。” “嗯。” “史官会怎么写?” “史官写什么,母后说了算。”姬焕捧着茶盏,热气氤氲中她的面容有些模糊,“母后当初给焕取名为‘焕’,火克金,金主秋、主杀、主白。焕这把火,克的不止是焕那几个兄弟。” 姜辰侧头看她。 “焕查过了,父皇这半年的药方里,多了一味‘相思子’。”姬焕抬眸,与母亲对视,“是母后安排的。” 坤宁宫的廊下忽然起了一阵风,吹得茶炉中的炭火明灭不定。姜辰沉默了很久,久到壶中水彻底沸腾,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 “焕儿,”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落在海棠花上的露水,“你恨母后么?” “不恨。” “为什么?” 姬焕将茶盏搁下,看着炉中跳动的火焰。那双凤眸映着火光,亮得惊人。 “因为焕知道,母后这一生,只做了这一件对不住父皇的事。而父皇这一生,负母后的事,不止一件。” 姜辰的身体极轻微地颤了一下。她别过脸,避开女儿的视线,声音却稳住了:“你都知道。” “知道。母后入宫之前,本有心上人,是父皇以天机阁满门性命相胁,母后才入的宫。”姬焕的声音冷了下去,“焕还知道,母后当年生焕时难产,太医院问保大保小,父皇犹豫了。” 姜辰猛地转头。 “谁告诉你的?” “梅太傅。” 姜辰怔住了。片刻后她苦笑一声,垂下眼:“老师他……什么都告诉你。” “梅太傅说,母后入宫后三年没有笑过。直到焕出生,母后才第一次开口说话。”姬焕的声音忽然轻了,“母后给焕取名‘焕’,是希望焕活得像一团火。可母后自己,从入宫那日起,就已经是死灰了。” 姜辰的眼眶红了。 她没有落泪。她是大周开国第一试一甲第一名,是胸藏万卷书、手可覆朝堂的女子,她不能落泪。但她伸出手,极轻极轻地抚过姬焕的发顶。 “焕儿,”她的声音沙哑,“母后不后悔。为了你,什么都不后悔。” 姬焕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恢复了惯常的冷静。 “母后,宋瑞的事,焕要在父皇还在时解决。否则父皇一旦驾崩,宋瑞必会以‘女子乱政’为由举兵。” “你打算怎么做?” “宋瑞和顾家勾连的证据,焕已经交给沈渊整理了。但焕需要一个人去江南,实地查证顾家的兵力部署。”姬焕顿了顿,“这个人,不能是朝中的人。” 姜辰瞬间明白了。 “你想让花颂声去。” “她是梁国人,对周国的朝堂关系一无所知,宋瑞不会防备她。”姬焕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更重要的是,她武艺足够高,遇到危险能全身而退。” 姜辰看着女儿,忽然想起自己当年对她说的话——这世上,用刀的人,迟早会被刀所伤。 “你舍得?” 姬焕没有回答。她站起身,走到廊边,背对着母亲。窗外海棠已谢,枝头只余青翠的叶子,在午后的日光中泛着油亮的光。 “母后,”她的声音很淡,“焕这一生,不能有舍不得的东西。” 姜辰望着女儿瘦削的背影,忽然觉得她比这座皇城里的任何人都要孤独。 当夜,东宫书房。 花颂声推门进来时,姬焕正对着一局棋出神。棋盘上黑白交错,已是残局,白子被黑子围困,四面楚歌。 “殿下找我?” 姬焕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花颂声在她对面坐下,扫了一眼棋局,剑眉微挑。 “殿下这白棋,快死了。” “嗯。所以焕在想要不要弃子。” 花颂声拿起一枚白子,在指间转来转去。她棋艺一般,但眼力不差,看了一会儿,将白子落在棋盘右下角一处看似无关紧要的位置。 “殿下试试这里。” 姬焕看着那枚白子,眉头微动。那一子落在边角,看似自寻死路,却给中央被围的白棋留了一口气——一子活,满盘活。 “你在梁国学过棋?” “老帅教的。”花颂声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他说我棋臭,但看棋的眼力还行。” 姬焕将棋盘上那枚白子拿起,在指尖摩挲。烛火映着她的侧脸,花颂声发现她今日似乎有些不同——眉眼间还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冷淡,但比平日多了一丝倦意。 “花颂声。” “嗯?” “焕要你去一趟江南。” 花颂声的手指停了下来。 “江南顾氏,前朝余孽,如今是江湖最大的杀手组织。焕要你潜入顾家,查清他们的兵力、布防、与宋瑞的联络方式。”姬焕将一枚令牌推过桌面,“这是百川盟的通行令。到了江南,去找徐吟。她会接应你。” 花颂声没有立刻接令牌。她看着姬焕,目光锐利。 “殿下身边呢?” “焕另有安排。” “什么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