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慕青耳尖一动,捕捉到一丝动静,那声音短而脆,像刀刃从鞘中抽出一寸又顿住,她的瞳孔骤然一缩,整个人绷紧了。
——有人来了,而且不止一个。
与此同时上官柔两人也听到了动静。
什么人?翠屏惊慌道。
别出声!上官柔厉声喝住她。
慕青已经趁这工夫从荆棘丛后无声滑开,贴着地皮一连滚了三圈,滚进一堆乱石后面藏好,她刚稳住身形,就听见帐篷另一侧传来一声闷哼,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雾中刀光一闪而没,紧接着就是急促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
上官柔的帐篷里传出一声尖叫,但只叫了半声就被捂住,剩下的是呜呜的挣扎和布料撕扯的裂响。
慕青一咬牙从乱石后探出半张脸,看见两道黑影已经冲进了上官柔的帐篷,帐篷被扯得东倒西歪,翠屏被一脚踹翻在地,上官柔被其中一人掐着脖子按在地上,另一人正在翻箱倒柜地搜她的行李。
慕青没有冲上去,她可不会在这个时候冲上去帮上官柔。
然而这边的动静不小,很快就引起了旁人的注意。
来人啊!出事儿了!
随着这一声尖叫声,队伍顿时乱成一锅粥,衙差们举着火把四处清查,囚犯们也都到处找藏躲的地方,乱糟糟的很是混乱的很。
慕青混在蹲着的人群里,低着头把呼吸调匀,余光却在搜寻江浩明的位置。
江浩明手里拎着那把短刀,刀尖上有一丝血迹,他走到老刘身边低语了两句,老刘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随即扬声宣布道:都安静下来!就是两个蟊贼,没伤着人!都给我老实待着,有什么事情等天亮后再说!
人群重新安静下来,但那种安静里裹着一层绷到极限的恐惧。
慕青看着上官柔被翠屏搀扶着一瘸一拐地从帐篷里走出来,发髻散了,脖子上留着一道青紫的掐痕,但那双眼睛在火把光芒映照下亮得惊人。
——她没有哭,没有发抖,甚至嘴角那丝弧度又重新浮了上来。
上官柔在笑。
慕青心里咯噔一下,忽然想明白了什么。
——那两道黑影不是来杀她的,也不是来抢东西的。
他们是来逼上官柔表态的,逼她亮出底牌,而上官柔笑得出来,说明她已经决定了下一步怎么走,而且那个走法,对她有利。
河谷的夜风裹着雾从山间灌下来,慕青把冰凉的手指蜷进袖子里。
黑夜吞掉了最后一点火光,老刘下令加双岗,慕青缩在人群里,余光盯着上官柔被翠屏扶进了另一顶刚支起来的小帐,帐帘落下之前,她看见上官柔偏头朝火堆的方向扫了一眼,那一眼很短,却精准地落在了老刘身上。
慕青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圈。
她借着解手的由头摸到河谷北侧的乱石堆后面,江浩明已经在那里了,背靠一块半人高的青石,手里的短刀插在脚边的泥地里,刀尖上的血迹已经擦干了。
“刚才那两个不是山匪,”慕青找了一个地方坐下来,开口道:“他们翻行李的手法太干净,山匪不会那样翻东西,山匪只会一刀砍开包袱往地上倒。”
江浩明点头,开口道:“我截住一个,那人用的武器是军中的东西,这可不是一般人就能够弄到手的,这些人是带着目的来的。”
慕青瞳孔微缩开口道:“军队里面的人?”
“三个月前侯府被查抄,有一部分人被编入京畿大营,安宁侯的人就有在里面。”江浩明的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安宁侯虽然死了,可他带的兵,认的不是朝廷,是上官家的信物,而那东西在上官柔手上。”
“所以那是侯府旧部。”慕青心里那条线终于对上了,“上官柔往外递消息,就是递给他们,她一直都知道他们在跟着队伍走。”
江浩明把短刀从地里拔出来,在衣摆上蹭了一下开口道:“今晚这一出,是她跟那帮旧部在演双簧,就是想要打消暗中盯着她的人的注意。”
慕青脑子里想了一下开口道:“那个跟翠屏接头的衙役?”
江浩明抬起下巴朝火堆方向点了点,开口道:“应该不止哪一个,我刚才绕了一圈,发现伙夫今天换了人,军中人用火镰是左手持石右手刮刃,他刚好反过来。”
慕青没有再多问,转身就回了人群。
她回到自己铺位上躺下,闭着眼把所有碎片在脑子里拼了一遍。
上官柔手握令牌,用侯府旧部作盾,逼山匪那拨人现身;老刘的队伍里有内鬼,至少两个,山匪那边的暗线;而她和江浩明夹在四拨人中间——山匪、旧部、上官柔、老刘,每一拨都有各自的盘算,唯独她和江浩明是真正的无根浮萍。
慕青只浅睡了不到一个时辰,她被一阵马蹄声惊醒,睁眼时河谷已经泛了青灰色的光,雾退了大半,能看见谷口的方向扬起了灰尘。
老刘站起来朝那个方向望了一眼,脸色骤变,回头冲人群吼道:“都起来!往后撤!退进山坳里去!”
话音未落,谷口已经涌进来黑压压一片骑影,少说二十余骑,马背上的人全是黑布蒙面,手里提着明晃晃的斩马刀,领头的那个在马上直起身扫了一眼河谷里的局面,二话不说扬刀一指,二十余骑便呈扇形散开,朝他们的方向围了过来。
队伍立时炸了锅,衙差们拔刀的拔刀,推囚犯的推囚犯,老刘连吼了三声“不准跑”但根本压不住,人群像被捅了的蜂窝一样朝河谷北面的山坳里溃逃。
慕青被人流裹着往前走,脚都被踩了好几脚,好不容易侧身挤到一块岩壁边上,回头看了一眼,没有看到江浩明,他在队伍的后面,手里拿着短刀横在身前,面对那二十余骑没有半点后退的意思。
慕青咬住下唇,她知道江浩明的用意是什么。
山匪的骑兵已经冲到了跟前,砍翻了两个没来得及逃开的衙差,然后翻身下马直扑上官柔所在的帐篷,领头的人一脚踹开帐帘,看见里面空无一人,猛地回头,目光像鹰一样在人群里搜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