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青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有慌乱,只是很平很直接地问了出来。
根据我查到的信息,他买了火车票。慕青说,语气没有隐瞒的痕迹,也没有渲染的痕迹,就是陈述事实,十二月十九号晚上出发,二十号凌晨五点到滨海。
若白的目光钉在她脸上,呼吸停了一拍,然后慢慢呼出来,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确认一件已经猜到了的事:你连这个都查到了。
如果你不想见到他,我可以安排人在出站口告诉他你不方便。慕青说,理由随便编,彩排时间调整、身体不适、媒体排期冲突,都可以。
若白没有说话。他的视线从慕青脸上移开,重新落到窗外那片灰蒙蒙的海天交界线上,沉默了很久,久到房间里的暖气系统发出了两次轻微的启动嗡鸣声。
然后他说:不用。
慕青没有追问。
若白自己又补了一句:我还没想好见不见,但既然他来了,我来决定什么时候见。
慕青看着他侧脸上因为逆光而显得格外清晰的轮廓线,没有再说什么。
下午五点四十,慕青和若白抵达滨海国际会议中心。
场馆比想象中更大,主厅挑高至少有二十米,舞台尚未完全搭建完毕,几个工人正在调试追光灯的角度。
后台的走廊很长,墙壁是白色的,每隔十米贴着一张往届盛典的海报,各色面孔在统一的灯光色调里笑着。
工作人员把他们带到一间编号B3的休息室,里面有一张化妆台、一面镜子、一把折叠椅和一只保温壶。
若白坐下来翻了翻彩排歌单,开始轻声哼旋律找状态。
慕青没有坐在休息室里,她靠在走廊的墙上,手里拿着手机,视线扫过各间休息室门口的名牌。
B1贴的是林远舟,门关着,从缝隙里漏出一截暖色灯光和隐约的人声。
她在B1门口停了大概两秒,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到走廊尽头拐了个弯,拐进了公共卫生间所在的那条通道。
走廊尽头有一扇防火门,门后面隐约传来一个人在打电话的声音,语速很快,语气带着不耐烦。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那个预告片上线的节点必须卡在群访前半段,不能让他的曲子先入为主……对,明天八点半,准时投放,不管运营那边有没有批准,先发再说……苏姐说了算,发完再补流程。
慕青站在原地没动。
她靠墙站了约莫半分钟,那个电话挂断了,防火门被人从里侧推开,走出来一个穿着驼色羊绒大衣的年轻女人,齐肩发,皮肤很白,鼻梁上架着一副细金属框眼镜。
看到慕青的瞬间,她的脚步停了一下,目光快速地上下扫了慕青一眼,然后扬了扬下巴:你是哪个厅的?
慕青看着她:路过。
那个女人的眼睛眯了一下,没有再问,越过慕青往走廊方向走去。
慕青转身看着她走远的背影——驼色大衣,细眼镜框,鞋跟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笃笃的急促声。
她记住了这张脸。
回到B3休息室时,若白已经站起来伸展手臂,看到慕青进来:姐,还有二十分钟轮到我彩排。
慕青走到化妆台旁边,把手机放在台面上,刚才在外面碰见一个人,应该是林远舟那边的人。
若白的动作顿了一下:他们怎么了?
慕青把在防火门后面听到的话用三句话概括了:明早八点半上线预告片,先发后补流程,苏曼拍板。
若白听完,眉头皱了一下:那跟我们这边的预告片撞时间了。
是故意的。慕青说,他们想抢在你那首新歌视觉预告前面把舆论注意力截走。
若白把手从头顶放下来,站在原地想了片刻,然后看着慕青说:姐,那我该怎么办?提前发?还是改时间?
慕青靠在化妆台边缘,双手抱臂:不改,你的预告片就按照计划在群访环节播放,这是你置换来的正式露出位,平台会同步推流,流量入口的权重比林远舟那边自己找KOL散布的视频高至少两个层级。
若白点了点头,但慕青能看出来他的肩膀还微微绷着,像是多了一团无形的重量。
她没再说关于林远舟的事,转而提醒他:该你彩排了,先去把舞台走一遍。
若白深吸一口气,松开肩膀,推开了休息室的门。
彩排很顺利。
若白站在空了观众席的舞台上时,状态比在休息室里松弛了不少,合了两次伴奏带,第三次就完整走完了整首歌。
新写的那段结尾落在了一个安静的降六级和弦上,既不是大调的正格终止,也不像原来那个悬在半空的半音那么逼仄,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停靠的港湾,但没有靠死,留了一扇通往别处的窗。
舞台总监在台下鼓了两下掌:可以了若白老师,明天按这个状态来就行。
若白从舞台侧面走下来时,嘴角的线条终于彻底松开了,他走到慕青身边,声音里带着彩排结束后的轻快:姐,刚结尾那个和弦,你觉得行吗?
慕青说:挺好的,给人的感觉是,故事讲完了,但讲这个故事的人还在往前走。
若白低头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当晚回到酒店已经十点。
两个人各自回房间之前,慕青在走廊里叫住若白:明天早上七点半我在大堂等你,一起吃早饭,然后一起过去。
若白刷卡开了门,侧身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好,姐早点睡。
慕青的房间在走廊尽头的另一侧,她刷卡进门后没有开大灯,只开了玄关的壁灯,暖色光晕照亮一小片地毯,她坐在床沿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龙宝发来的消息提示。
【宿主,若白父亲所乘的K字头列车已于十分钟前抵达滨海站,出站后步行至站前公交枢纽,购买了一张一日通票,目前正在公交车上,目的地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