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天才蒙蒙亮,铺前便有人候着。余尽赤着臂膀立在炉前,抡锤锻铁,汗珠被炉火照得晶亮。无论贫富,皆是和气说话;若遇穷苦人家,甚至只收几块炭钱。
冥河则日日坐在门喝酒,既不迎客,也不帮忙。若有人问价问得久了,他便冷冷望去,吓得人家连忙掏钱。
余尽私下对他道:“兄长,你这副模样若再坐几日,我好不容易招来的客人都要被你吓跑了。”
冥河放下茶碗,道:“这般琐碎日子,着实无趣。你究竟要我等到何时?”
余尽见街坊已熟,官差也时常经过,却不再查问二人来历,便道:“时候差不多了。明日起,兄长不必守着铺子了,且去城中做个泼皮无赖。”
冥河眸中顿时亮起一丝血光,笑道:“这个倒合我意。”
余尽忙补了一句:“只是演戏而已。与人争斗须有分寸,却绝不能闹出人命。”
冥河摆手道:“知道了,知道了。你如今怎的比那些和尚还啰嗦?”
次日,冥河果真换了一身花袍,敞胸露怀,走入城中闹事。
他先在酒楼吃喝一顿,不肯付账。掌柜叫来四个伙计理论,他只用一只手,便将四人叠在桌上。又有几个本地泼皮见他眼生,围上来索要银钱,反被他一人一拳,打得鼻青脸肿,趴在街边哀叫。
余尽闻讯赶到,先赔了酒钱,又替伤者接骨敷药,满面歉意道:“我兄长性情暴烈,诸位多多担待。损坏多少桌椅,我尽数赔付。”
又过几日,冥河在赌坊掀了桌,在集市抢了酒,还将一个欺压小贩的豪奴倒吊在牌楼上。
每次闹完,余尽都要前去收拾残局,赔钱的赔钱,治伤的治伤,劝话的劝话。
那些人虽然埋怨姚金,可姚银出手阔绰,姚金又着实凶恶无比,故而他们也都不选择报官,私下了事。
如此两月过去,城中皆知有姚家兄弟两个。
那兄长姚金,性情凶恶,拳脚无双,一言不合便动手,官差见了也头疼;那弟弟姚银,却敦厚老实,待人和气,一手打铁本领更是远近闻名。
有人暗自奇怪:“这般好的弟弟,怎摊上这么一个恶兄长?”
也有人叹道:“骨肉亲情,哪里舍得断?那姚银每次替兄赔礼,想来也是个苦命人。”
待这名声传得牢靠,冥河便将手伸向城中富户。他一连盗了三家金银,故意叫巡夜家丁远远看见背影。
富户报到官中,官府立时发下海捕文书,遣了数十名兵丁四处搜拿。
这日傍晚,冥河推门回到铁铺,只见余尽仍在炉前锻铁,便笑道:“城中该知晓的都知晓了,官兵也已盯上我。如今这恶名,总算成了罢?”
余尽一锤落下,火星四溅,道:“成了。兄长今夜便出城,往西边荒山去。那里有十来个盗匪,你且收服他们,做个山大王,拦截往来客商。”
冥河舔了舔牙,道:“总算有些像样的事做了。”
“兄长若是当大王,拦路客商,只取钱财,不许害命。”
“晓得!”
冥河哈哈大笑,便大踏步出了门。
城门处早有官兵守候,见他出现,齐齐持枪围来。冥河也不用神通,只凭一双拳脚闯阵。官兵数般兵器打来,他自一双大手接住,而后略微使劲,十数杆长枪尽数脱手;肩头一撞,七八名兵卒滚作一团;再一脚踢开城门,径直扬长而去。
官兵知他凶悍,追出数里便不敢再赶,只得返城禀报。
冥河到了西山,果然寻着那伙盗匪,在山寨门前将众人尽数打翻。盗匪头目被他一手按进地下,吓得魂飞魄散,忙跪下尊他作了大王。
自此姚金落草,专拦过路富商。只夺金银货物,不伤人命,若遇贫苦百姓,反倒懒得理会。
消息传回城中,官府捉不得姚金,便将主意打到了姚银身上。
一队官兵闯入铁铺,将余尽锁了,押到街上。
左右邻里见状,纷纷围来求情。
“军爷,姚二郎真是个实在人!他日日打铁,从未做过坏事,姚金作恶,怎可牵连于他?”
“我家铡刀还是姚二郎白修的哩!”
就连几个官兵也常来这里修刀补甲,知道余尽为人,只得换了法子,将他绑在城门示众,想逼姚金现身。
谁知不过半日,西山便传来话,说姚银若少一根头发,姚金便寻机会杀尽拿人官兵的家眷。
众兵闻言,俱是心惊。
他们亲眼见过姚金的拳脚,知道此言绝非虚吓,只得解了余尽绳索,劝道:“姚二郎,你那兄长已犯下大罪。你若还有几分良知,便写信劝他下山投案,莫再连累于你。”
余尽满脸苦涩道:“诸位军爷,我若劝得住他,他又怎会走到今日?你们若能拿住,只管将他正法,我绝无半句怨言。”
官兵听得面面相觑。他自身确无什么罪过,又有满街邻里作保,终究不能强押,只得将他放回铁铺,暗中留人监视。
余尽回得家来,也不理会门外窥探的官差,重新鼓起风箱。
炉火熊熊,映得他面容一片赤红。叮叮当当的锤声很快又响彻长街,只是这一次,他锤下已非农具,而是一柄将要成形的血色钢刀。
那刀杀纹密布,寒芒吞吐,正是冥河先前交给他的血海神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