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那人走近,方看得真切:
慈眉垂目,顶现圆光。身披大红袈裟,手执九环紫锡杖。
步下生莲无尘垢,眉间含月照幽冥。
正是那幽冥教主,地藏王菩萨。
黑火道人见了,周身黑焰顿时一跳,冷哼道:“原来是他。那些修罗想必便是他从幽冥放出来的,待我先拿下,再问个明白!”
他说话间黑炎腾起数丈,便要往前。
余尽拦住,道:“莫急。先看看他意欲何为。”
地藏王继续口诵真言,霎时间,无量金光洒向比丘国中,罩住满城伤者。
断骨者,自行接续;流血者,创口合拢;被修罗煞气侵入之人,眼中赤色慢慢退去,恍如大梦初醒。
又有许多魂魄自尸身中飘起,受那金光一照,面若春阳,一切负面皆散去。
地藏王见诸魂渐安,这才唱了一声佛号:“南无阿弥陀佛。”
他抬眼看向余尽与黑火道人,目光在二人之间停了片刻,道:“施主,别来无恙。”
黑火道人嗤笑一声,也不答话。
地藏王又向悟空合掌道:“大圣可还安好?”
悟空将金箍棒往肩上一扛,说道:“俺老孙本来好得很,只是见了这一城死人,心里便不好了。菩萨不在幽冥坐镇,忽然到此作甚?”
地藏王道:“贫僧奉如来佛祖法旨,来此解救众生,平息劫难。”
黑火道人听罢,仰头笑道:“好一个解救众生!此间百姓之所以遭劫,正是你佛门中人造成的。如今人死城毁,你再踏着金光来救,倒显得慈悲广大。天下好名声竟叫你们占尽了!”
地藏王神色不变,道:“大黑天与马元光王佛之事,佛祖已然知晓。如今劫气迷天,因果乱序,便是佛祖慧眼遍照三千世界,也有一时不察之处。”
黑火道人冷声道:“蚁啄大树,非一日之功。这二人以血肉修行,积下满身冤孽,难道只是今日才起了恶念?无非是往日不曾被人撞破,便听之任之;今日事情闹大,遮掩不得,才说一句一时不察。菩萨这番话,拿去哄那些愚夫愚妇便罢,莫要在我面前卖弄。”
地藏王缓缓道:“佛道本为导人向善,教众生离恶趣,证菩提。然入佛门者,未必便会成佛;诵佛经者,也未必真解佛意。众生根性不同,慧力有深有浅,有人闻一偈而悟,有人修千载仍执于邪见。”
“若只披一件袈裟、得一个佛号,便可尽去心中贪嗔痴妄,这世间又何须经律论藏,何须无量法门?正因无识无慧者不能解佛之精髓,才会执法为欲,借善名行恶事。”
余尽笑道:“菩萨说得好没道理。一个是佛陀,一个是护法,入你佛门少说也有数千年。千年诵经,千年礼佛,竟连半点慈悲善意都修不出来。照菩萨这般说,天下究竟要何等人物,才配悟得你佛祖真谛?”
地藏王看着余尽,温声道:“施主能辨真伪,知善恶,虽行杀伐而心有尺度,便是有慧根之人。”
黑火道人一怔,随即指着余尽哈哈大笑:“道友,他说你像秃驴哩!你若再听他讲上半日,说不得便要剃了头,往灵山谋个佛位。”
余尽自己也不禁失笑,道:“菩萨这话还是留着说与旁人罢。且说正事,你究竟为何而来?”
地藏王道:“贫僧此来,一为渡化满城亡魂,二为带大黑天与马元光王佛回灵山。”
余尽道:“马元已被我斩灭,真灵不存,大黑天罪孽深重,我也正要斩他。”
地藏王听见马元身死,脸上不见喜怒,合掌念道:“一念执迷,万劫沉沦。善哉,善哉。”
片刻之后,他又道:“还请施主留大黑天一命。”
余尽道:“我替你们除去一个食人恶神,不是正好替佛门清理门户?菩萨反来阻我,莫非还嫌佛门名声不够污浊?”
地藏王将锡杖插在身侧,双手探入袈裟之中,捧出一块龟甲。
那龟甲不过尺许方圆,却似沉重无比。通体玄青,边缘遍布残缺裂痕,甲面天然生着河岳纹理,隐约可见四象游走、八卦流转。
虽已不知历经多少岁月,仍有一缕仙光蕴在其中,刚正厚重,宁折不弯。
余尽一见此物,识海中的万仙图顿时震荡不休。
黑火道人脸上笑意尽去,周身黑焰再度升腾。
地藏王双手捧着龟甲,郑重道:“此乃贵教龟灵圣母遗蜕,今日归还施主。只可惜圣母当年遭蚊道人吞噬,一身血肉与真灵皆被吸食,贫僧虽镇守幽冥,却也寻不回半点残魂。”
余尽收起诛仙剑,双手接过龟甲。
入手之时,一股苍凉悲意自甲中传来。
恍惚之间,似有一位玄衣女仙立于万仙阵前,身后灵龟负岳,任那西方神通万千,亦不肯退后半步。
而今仙影早散,只余一块残甲。
余尽沉默良久,将龟甲托稳,低声问道:“那蚊道人去了何处?”
地藏王道:“此獠吸食龟灵圣母之后,又潜入十二品功德金莲,吞去三品莲台。此后行迹断绝,三界难寻。若论最有可能藏身之处,当是幽冥血海。”
黑火道人眼中杀意森然,道:“又是血海。”
余尽轻抚龟甲上的裂纹,将其小心护在怀中,道:“待大黑天还于你们之后,佛门准备如何处置?”
地藏王摇头道:“贫僧亦不知。只能先带他回转灵山,交由佛祖发落。”
悟空在旁听了半晌,忽道:“这大黑天你们要带走,俺老孙暂不拦你。只是这一城百姓又如何处置?死了这许多人,总不能念几句经便罢了!”
地藏王道:“贫僧会渡亡者入轮回,使其不坠恶道;再以佛法疗愈生者,消除修罗血毒。此番劫难过后,贫僧许比丘国四十载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以偿今日因果。”
悟空冷笑道:“四十载风调雨顺,便打发了这许多人命?”
余尽低头看了一眼怀中龟甲,却道:“可以。”
悟空转过脸来,诧异道:“你怎的答应得这般爽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