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钱其实不多,是他早年被裹挟着收过的一些行业惯例的小钱,每一笔他都记在本子上,封在一个旧信封里,搁在柜子最里面。
他把那个信封交出去的时候手很稳,但走出廉署大门的时候在台阶上站了很久,鞋底在石阶边沿蹭了两下才往下迈。换来一身清白、免于牢狱,却彻底封死了毕生的晋升之路,终生止步高级督察。
他看着比自己晚入职的人一个个升上去,有的升了总督察,有的升了警司,有的坐进了办公室,而他一直坐在那张旧办公桌后面,桌角的漆皮磨得发白,抽屉的滑轨松了,拉出来的时候要往上抬半寸才关得严实。
父亲穷尽半生悟出道理:权力必须握在自己手中,唯有精通律法、严守程序、立身干净,才能在混沌世道里稳步向上。坐得够高,才有选择的权利。他在梁令仪很小的时候就跟她说过这句话,那时候他还年轻,坐在家里那张旧饭桌旁边,手里攥着一杯凉茶,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上,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翻来覆去想了很久的事。
但梁令仪看得比父辈更远、更透彻。
死守规则、洁身自好,只能求自保,终究对抗不了时代。她父亲的经历已经证明了这一点,一个人再干净,也挡不住浪潮。个人的坚守太过渺小,浪潮倾覆之下,再干净的履历、再端正的品行,都可能一夜归零。她要做的不是守,是进。她要爬到一个能看见整张棋盘的位置,然后替自己、替梁家找到一条真正能走通的路。
她从小憋着一口气。中学拜师习武,扎马步扎到膝盖发青,踢腿踢到脚背肿胀,师父说她是块练武的料,她没笑,把那句话记在心里当燃料。
大学疯魔苦读,法条背到滚瓜烂熟,判例读到能默写页码,同学去舞会的时候她在图书馆,同学去旅行的时候她在图书馆,图书馆靠窗那个位置被她坐出了一种固定的凹痕。为了抹平性别差距,她剃去长发、束起身形,用宽大的外套遮住身体的线条,在更衣室里从来不跟人一起换衣服。
和一众男学生同台竞技,武术、体育、课业样样拔尖。她在训练场上从来不说累,跑完步之后站在跑道边沿喘气,手撑着膝盖,汗从额角滴下来砸在跑道上,她盯着那些汗印子看了两秒,然后直起身子继续跑。她始终记得自己的信条:这是男人当道的世界,女人想要上位,一倍努力不够,便十倍、百倍付出。
极致的自律、顶尖的智商、偏执的野心,让她跳出了父辈的认知局限。
她清楚,仅凭一己之力,上限早已注定。想要成为时代的弄潮儿,从来只有两条路:要么自身硬到无可替代,要么登上一艘足以抗住风浪的大船。
她在警校学员花名册上第一次看见李振邦的名字时,微微怔住。
港中文中文系高材生,家境优渥,本该从文、从商、身居庙堂,偏偏入职警队,做一名见习督察。她翻到那一页的时候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拍,指尖按着那个名字的最后一笔,像是要确认那几个字确实印在那里。反常的选择,瞬间勾起了她的警惕与好奇。
她逐层翻阅内部档案,资料寥寥数语:屯门青丝缘美发店店主,富家子弟,家境雄厚,曾徒手制服三名东南亚悍匪。
文字极简,分量却极重。
能让眼高于顶的政治部,给出“家中颇有实力”的评价,绝非寻常富家子弟。
政治部那帮人她打过交道,在走廊里碰见的时候对方的目光扫过来又收回去,像在评估一件他们暂时用不上的工具。他们能在一份表格的备注栏里写下那六个字,说明他们在写之前已经查过了很多遍,查完了还是拿不准,或者不能说。
而内部备案的悍匪制服记录,更不是街头小报的噱头,是实打实的硬实力佐证。她见过那份笔录的摘要,上面写着他制服三名持枪歹徒的过程,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纠缠,像是把一套练了很多年的东西简化成了最有效的几个步骤。
职级所限,她看不到深层密档,却早已读懂字里行间的深意。
随后整整一个下午,她翻遍旧案卷、往期笔录、新闻报道,桌上的纸页越堆越高,边角叠在一起,有些页面上还留着旧时的水渍和手印。她翻到一半的时候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把长发扎成马尾,袖口挽了一道,手指在纸页间快速翻动,偶尔停下来在某一行字上划一道短线做标记。最终找出一份西九龙警局的案件笔录。
颇有文采、逻辑缜密、证据链完整、程序毫无瑕疵,甚至提前预判了辩方的攻防角度。她从头到尾读了三遍,每一遍都在同一个段落停了一拍,那个段落里写着对现场物证的交叉比对和对嫌疑人供述的逻辑验证,那种写法不是警队里教出来的,是法学院里磨出来的。
这等专业水准,绝非西九龙那群半文盲警员所能写出。
答案昭然若揭。
落日余晖洒进办公室,落在堆叠的旧报纸与案卷之上,纸页的边角被照出一层暖黄色的亮边,像是一排还没被翻过的旧线索。
窗外的暮色从灰蓝往暗沉里沉,远处九龙城区的楼群轮廓被光线削薄了一层,只剩下一道道模糊的暗影叠在一起。梁令仪望着窗外沉沉暮色,眼底藏着紧张,更藏着极致的期待,轻声喃喃:
“李振邦……你会是我的大船,还是……我的同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