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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7章 二哥(第1页)

李振邦来到太平山大宅的时候,正是中午。

太平山这边的日头比屯门那边软一些,被半山腰那些老榕树的树冠筛过一遍,再落到院子里的时候就只剩下一层薄薄的金色,铺在草坪和石板路上,连影子都比别处淡。

大宅的门廊下面摆着两盆修剪整齐的九里香,花盆是青釉的,盆沿上有一道细小的磕痕,叶子被午后的光照得油亮,风一吹就翻过来露出背面灰白的脉络。

门廊旁边停着一辆深蓝色的平治,车身擦得很干净,轮胎上沾了一层薄灰,是刚从外面开回来的。院子里那棵老樟树的树冠撑得比屋顶还高,树荫落在草坪上,像一小块深色的旧毯子铺在浅色的草皮上。

李祖正坐在客厅里跟面前的两个孩子谈话。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短袖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面前的茶几上搁着一杯已经凉了半截的茶,杯沿上凝着一圈薄薄的水垢。他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积了老长一截,没有弹,就那么让它自己断在烟灰缸里。烟灰缸是玻璃的,底上印着一圈旧徽章,边角磕掉了一小块,露出下面暗沉的玻璃茬口。

客厅里那两个孩子,一个叫李安邦,一个叫李甜。倒不是说没有别的孩子了,只不过年龄合适的就他俩。李安邦今年二十,母亲是包丽娴,他个子比李振邦矮半头,肩膀窄一些,脸型偏圆,戴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很亮,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推一下鼻梁上的镜架。

李甜跟他同岁,母亲是霍静兰,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棉布衬衫,袖口挽了一道,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头发扎成低马尾,碎发拢在耳后,整个人坐在沙发上的姿态很端正,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再往下的弟弟妹妹都还小,还没到能安排事情的年纪。

俩人倒是不怎么抵触李祖的安排。他们从小在这个家族里长大,很清楚家族是什么、自己又是什么。家里给你什么,你就接什么;家里要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这个道理不需要人教,看几遍就懂了。不过李安邦还是有些迟疑。他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手指在镜架上蹭了两下,道:“爸……我还没有毕业……”

李祖摆了摆手。他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在烟灰缸边沿磕了磕,烟灰落在玻璃缸底碎成细末,道:“那个不打紧,我会跟学校打招呼,不会耽误你毕业的……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我会尽量让你们明年再去单位报到……”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高,像是在把一件他已经反复想过的安排往桌面上放,每一个字都提前称过重量。

他安排这件事的时候绕过了李振邦,李振邦是嫡次子,是这次计划里最合适的那个选择,但那个孩子从小吃过太多的苦,他跟文静姝还有芬恩和邦尼心里都偏着他。

他不想逼迫李振邦做什么,那孩子跑去屯门开理发店,就已经是向李定邦表明自己不会惦记继承权了,现在又把他往港英政府里塞,那是把人往他不愿意走的方向推。

所以李祖选了包丽娴和霍静兰的孩子,两个年轻的、还在念书的、对家族大事还不太懂的孩子。

正说着,李振邦走进了屋子。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短袖衬衫,领口敞着,袖口随便挽了两道,手腕上还留着刚才在屯门跟冼景灏追跑时蹭的一道浅印。他的步子不快,走进客厅的时候先看了一眼李安邦和李甜,然后径直走到李安邦身边。他走路的时候鞋底落在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响,客厅里铺的那层深色实木地板已经被走了很多年,表面磨出了一层温润的包浆,他踩上去的时候脚掌贴得很实。

李安邦跟李甜连忙起身。两个人同时站直了,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两声轻响,李安邦的膝盖还差点撞到茶几边角,他侧了一下身才躲过去。两个人齐声道:“二哥!”

他们叫二哥的时候声音都放轻了半度,尾音往上挑着,像是叫一声长辈的称呼之后还带着一点他们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依赖。

李振邦笑着点了点头,伸手在李安邦的肩膀上拍了一下。他的手掌落下去的时候带着一种惯常的、不刻意用力的沉稳,拍了两下就收回来了。他转头对李祖道:“爸……我打算去考警校。”

李祖闻言一愣。他夹着香烟的手顿在了半空,烟卷在指间停了一拍,烟灰又落了一小截在他自己的裤腿上,他没有去管。他皱起眉头看着李振邦,眉心挤出一道深深的竖纹,那道竖纹在他脸上比平时显眼,像是刚从水面底下浮上来的一根旧线头。他开口的时候语气比刚才低了一度,尾音往下沉:“让你弟弟妹妹们去也是一样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没有从李振邦脸上移开。他知道那句话说出来不一定能拦住李振邦,但他还是说了,那句话说出来之后他自己也觉得底气不太足,像是把一块已经搁了很久的石头从这头搬到那头,石头本身并没有变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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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振邦笑着摇摇头。他站在茶几旁边,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往后靠,姿态松弛得像是在自己店里跟熟客聊天。他道:“安邦学医的,甜甜学艺术的,让他们好好把学上完吧。西九龙那个江青铁,今天去店里找我了,他建议我考警队……我觉得当警察其实也不错……比天天在店门口晒太阳强。”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朝李安邦和李甜的方向偏了一下,那一眼很短,但底下压着一层他没有说出来的东西。

李安邦学医,五年本科加三年实习,学都没上完,能进什么单位?卫生署还是食药监?

李甜学画画,她的专业连本科毕业都算不上入门,让她去政府部门做什么?接电话还是打字?

他知道这些,李祖也知道这些,所以李祖才会在安排这件事的时候先把他们俩的名字写上去。李振邦把那两个名字从名单上划掉了,然后把自己的名字填了进去。

李祖没作声。他坐在沙发上抽着烟,烟卷在指间慢慢烧,烟灰积了很长一截,他低头看了一眼,用食指弹掉了。

烟灰落在茶几上的烟灰缸里,碎成细末,铺在缸底那层旧灰上面。他心里很清楚,说什么让弟弟妹妹去一样,这是扯淡。李振邦是嫡次子,是这次计划里最合适的那个选择。

这孩子从小吃过太多的苦,早产了两个月,从满月开始药浴,从会走路开始练功,十几年的药水和木桩磨出来的身体,旁人看着觉得他壮实得像一块铁,只有家里人知道那块铁底下压着多少旧伤。

李祖文静姝还有芬恩和邦尼心里都偏爱他,偏得不动声色,但每个人都用自己的方式在替他挡一些东西。李祖这次绕过了他,就是不想再往他肩膀上压担子。他跑去屯门开理发店,就已经是向李定邦表明自己不会惦记继承权了,现在选择进警队,更是直接把后路给断了。他把“李振邦”这三个字从家族的账本上挪到了另一本账上,那本账上写的是“李家的二小子去当差”,不是“李家的二少爷去接棒”。

李祖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掐灭。烟头在玻璃缸底弹了一下,火星子跳了跳,熄了。他双眼盯着李振邦的眼睛,那道目光很沉,像是在用最后一道闸门拦一下面前这个已经拿定主意的人。他道:“你想好了?”

李振邦笑了笑道:“想好了!”

那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很轻,像是一颗已经被他攥了很久的石子,他终于把它放到桌面上。他的笑容不大,嘴角只往上翘了一点,但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是有人在他脸上划着了一根火柴。李祖看着那个笑容,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杯放了很多年的旧茶被人重新端起来闻了一下,味道已经跟当初不一样了,但那股底味还在。

李祖叹了口气。那口气从他胸腔最深处往外慢慢挤出来,挤了好几秒才完全吐完。他道:“其实……你不用做到这种程度的……阿定没说什么……”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他很少在人前露出来的松动,像是把一件已经端了很久的瓷器轻轻搁在桌面上,手指从边沿上松开的那一瞬。

李振邦笑着摇摇头。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在身侧拍了一下,拍掉并不存在的灰,道:“我搞不懂什么美国苏联中国,但我是李家人。昭垣、昭昀管我叫二叔,安邦和甜甜管我叫二哥……”

他说话的时候一个一个地数着那几个名字,像是在数一串他已经数过很多遍的珠子。他说“二叔”和“二哥”的时候语调比前面轻了半拍,但那半拍底下压着的东西比前面的字都重。他数完那串名字之后没有再多说什么,有些话不需要反复解释,说出来就够了,听的人能接住多少是多少,接不住也强求不来。

李祖闻言没再说什么。他把手里那根已经掐灭的烟头从烟灰缸里捡起来看了一眼,又扔回去了。他站起身,走到李振邦面前,抬起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那一下拍得不重,但掌心落在肩胛骨外侧的位置,力道和方向都很稳,像是把“你既然选了,那就走好”和“出了事家里给你兜着”这两句话叠在一起拍下去了。他道:“记得跟你爷爷说一声,我可不想莫名其妙的挨顿骂!好了,吃饭!”

李安邦跟李甜想去政府单位吗?当然不想了。

李安邦学医的,他能进什么单位?卫生署还是食药监?他连实习还没做完,病历都写不利索,让他去政府部门能做什么?坐在办公室里看文件还是接电话?

李甜更狠,她学画画的,她的画架和颜料占了她宿舍大半个空间,她的教授说她天赋不错,建议她再读两年研究生。让她去政府单位,她能进哪个部门?文化署还是新闻处?她的专业连本科毕业都算不上入门,说是刚会调颜色也不算过分。

但他们明白,自己的一切都是家族给的。吃家里的饭,住家里的房,上家里的学,连身上的衣服都是家里置办的。家族有需要的时候,自己是没有权力说不的。这个道理不需要人教,看几遍就懂了。所以他们坐在沙发上没有开口,把那些不想去的话咽回去了,像是把几颗还没来得及发芽的种子按回了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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