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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6章 江青铁(第1页)

江青铁是从底层巡警一点一点爬上来的。他父辈是当年威海卫招募来港的山东籍警员,那批人大多是青壮年,坐船南下的时候口袋里只揣着一张招募契和几件换洗衣裳,到了香港之后被编入警队,分派到各个分区,从此在这座城市扎了根。

江青铁的爹在湾仔分区做了二十多年军装巡警,退休的时候拿了一笔公积金,在旺角买了一层旧楼,算是给家里留了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江青铁从小在旺角的唐楼里长大,街坊邻里都是些小贩、苦力、裁缝、修鞋匠,楼下是一家开了三十年的凉茶铺,对面是一间麻将馆,他小时候趴在窗台上往下看,能看到麻将馆门口进进出出的人,有的穿长衫,有的穿短打,有的西装革履,有的赤膊光脚,三教九流在他眼里都是一样的。

他从小就知道他爹是警察,但那时候警察在街坊眼里并不是什么光鲜的职业。街面上的人管警察叫差佬,叫绿衣,叫大头绿衣,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既敬又畏,又藏着几分鄙夷。

他爹每天穿着深绿色的制服出门,沿街巡过去,跟相熟的街坊点头打招呼,有时候在凉茶铺门口停下来喝杯茶,有时候在水果摊前面跟摊主聊两句,看上去跟普通街坊没什么两样。

但他也见过他爹下班回来之后把制服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坐在厨房里抽烟不说话的样子,烟头在手指间一根接一根地烧,烟灰积得老长也不弹,就那么让它自己断在桌面上。

那时候他还小,不懂那些烟头背后的东西,只知道他爹那身制服口袋里偶尔会多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或者半包没拆封的烟,或者一袋水果摊主硬塞过来的橘子。

他后来也穿了那身制服。从军装巡警起步,每天沿着规定的路线走街串巷,处理屋邨纠纷,调解邻里吵架,对付小混混乱窜,偶尔还要去马路上指挥交通。

巡街的时候他跟他爹当年一样,跟街坊点头打招呼,在凉茶铺门口停下来喝杯茶,但他比他爹多了一个习惯,他会听。他听凉茶铺老板怎么跟人聊家常,听水果摊主怎么跟批发商讨价还价,听麻将馆门口的人怎么谈地盘、谈人手、谈江湖上最近又出了什么新鲜事。

他听着听着,就把西九龙这片地面的角角落落都装进了脑子里,哪条巷子通哪条街,哪个档口背后是谁在撑腰,哪个字头最近又招了一批新人,哪个大佬跟哪个探长走得近,哪家夜总会的看场是哪个堂口派来的,这些事在他脑子里慢慢织成了一张看不见的网。

他见过四大探长最鼎盛的年代。那时候他只是一个高级督察,管着一个小队,手里最多能调动十几个人,连探长们的边都摸不着。

他亲眼看见过那些探长出入酒楼夜总会的时候前后跟着多少人,看见过他们在麻将桌上随手甩出来当小费的钞票面额,看见过他们跟各个字头的大佬在酒桌上推杯换盏称兄道弟,也看见过他们手底下的收账仔每个月按时挨家挨户去收规费,像收房租一样准时。

那个年代的潜规则就摆在那里,人人都看得见,人人都习以为常,茶水钱、街坊的小红包、社团给的薄礼,他见过、收过一些行业惯例的小钱,但他心里有一条线,那条线是他爹在他刚入行的时候用一句话给他划的,他爹说:“大案的黑金,一分不要;三合会的深度勾连,一步不沾;巨额分赃,一回不碰。”他把这句话记了一辈子。

他收那些小钱的时候安慰自己说这是人情往来,街坊递过来的红包退了反而生分,但他从来不拿不该拿的东西,不跟三合会的人绑在一起,不参与那些分到几百万的大生意。他在四大探长横行那几年一直只是一个高级督察,升不上去,但也没掉下去,像一块沉在河底的石头,水流再急也冲不走他。

葛柏案发的时候,他正在湾仔一间茶楼里跟线人喝茶。那消息是从隔壁桌传过来的,一张报纸摊在桌面上,头版头条印着葛柏的照片和那串触目惊心的数字,四百三十多万港币。

他把报纸拿过来看了两遍,放下,把杯里的茶喝完,然后站起来拍了拍线人的肩膀说“今天的事先放一放”,转身走了。那天晚上他回到家里,把制服脱了搭在椅背上,坐在厨房里抽烟,烟头在手指间一根接一根地烧,烟灰积得老长也不弹,就那么让它自己断在桌面上。跟他爹当年一样。

之后的两年,四大探长跑路的跑路,落马的落马,一大批涉案警官被停职、被起诉、被逼退,警队里的岗位空出来一大片,像一张被撕破的网,窟窿多得补都补不过来。

英籍高层急需可用的华人填补那些空缺,条件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熟悉九龙、屯门、西九龙的社团情况,懂江湖规矩,有实战口碑,没有卷入大案贪腐的案底。

江青铁刚好踩在这个节点上。他在底层摸爬多年,办案能力强,在黑白两道都有面子,又没有踩廉署的红线。于是他被破格提拔,从高级督察直接跨过总督察,进入宪委级,成为西九龙总区刑事部警司。

那次晋升的速度快得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太真实,他拿到委任状的那天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把那张纸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像是在确认上面写的名字确实是他自己。

皇家香港警察的职级,从见习督察一路往上,高级督察之后是总督察,再往上才是警司,踏入宪委级。他这一步直接跳过总督察,一跃成为警司,在当年警队里极其罕见。但他没有时间去想那些,因为西九龙的社团情况比他预想的要复杂得多。

那几年他升任警司,协助廉政公署和扫毒组打击社团。他带着手下的人扫过几个字头的档口,抓过一批小头目,也放走过一些线人,在廉署和警队之间来回周旋。

他做得不错,靠的是这么多年底层摸爬积累下来的经验,他知道哪些人可以抓,哪些人不能动,哪些线人可以信,哪些线人只是拿钱办事,哪些字头可以踩,哪些字头踩了会出大乱子。

他的办案风格偏稳,很少冒险,宁可不抓也不抓错,宁可不升也不站错队。这种风格让他在几次内部调整里都安然过关,也让他攒下了不错的口碑。

之后经历拿渣、斧头俊崛起,屯门大战,他再次被破格提拔为高级警司,直接出任西九龙反黑组主管。这次晋升的速度同样快得让他有些措手不及,但这次他没有在办公室里坐很久,因为他上任之后面临的是一个比他前任留下来的烂摊子还要复杂的局面。

这年头的香港社团,堪称水浅王八多,遍地是大哥。和联胜、新义安、14K、合和图、义群残部,各大字头下面又分出一堆支系,每个支系都有自己的堂口、人马、地盘,彼此之间盘根错节,今天结盟明天翻脸,后天又坐在一起喝酒摆和头酒,关系复杂得像一团被猫玩过的毛线球。

他一个高级警司,坐在西九龙反黑组主管的位置上,看似风光,实际上真就硬刚不了那些社团大佬。他手里能动用的资源有限,反黑组的人手常年不足,每次大规模行动都要向上面申请增援,增援批下来的时候局面往往已经变了。

他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桌面上那张西九龙的社团分布图,图上的红线蓝线黑线交错得像一张蛛网,每一条线都代表着一个字头的活动范围或者一个堂口的势力边界,他有时候看久了会觉得那些线在动,像一根根还在生长的藤蔓,今天缩回去一点,明天又伸出来一截。

比如说屯门大战。斧头俊和义安人脑子打出狗脑子,从青山湾打到屯门旧墟,从滩涂打到公路边,两边加起来几百号人,刀棍齐上,火光冲天,报纸上连着登了三天。他全程都没有出现。不是他不想管,是压根管不了。

那次冲突爆发得太快,从第一声砍刀响到两边人马全面铺开,中间隔了不到一个钟头。他接到消息的时候已经在路上了,但等他赶到屯门,局面已经超出了他能直接干预的范围。

两边的人已经绞在一起,他手头那点人冲进去就是杯水车薪,强行介入只会让冲突升级,搞不好还会把自己人也搭进去。他在屯门公路入口附近那棵老榕树底下站了半个钟头,听着远处传来的砍杀声和警笛声,手里攥着对讲机,一直没有下令冲进去。

事后有人背后说他胆小,他没有解释。他知道那种局面下硬碰硬是最坏的选择,一旦出了大事,责任全落在他头上,他扛不起,也不想扛。

但他通过事后调查,发现了一个让他很感兴趣的问题。双方最后摆和头酒,关键人物就是李振邦和他的父亲,也就是传说中的三太子李祖。

江青铁合上报告,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在他看来,只要李振邦加入警队,自己的反黑工作就相当于掌握了一个核武器。李振邦一旦入警,成为自己手下的见习督察,往后社团冲突、字头谈判,江青铁手上就多了一枚别人没有的筹码。

遇到大规模对峙、各方大佬僵持不下的死局,李振邦可以出面斡旋。不用每次都靠抓人、枪战硬来,能用江湖的逻辑去化解江湖矛盾,大幅降低反黑组办案的风险与代价。

再不济,铁衣童子的身手,当个警察那还不是手拿把掐?

江青铁的想法不是靠李振邦去打压社团,更多是维稳、控场。以他多年一线经验,他很清楚社团不可能一夜清零。他想要的是可控的秩序,避免大规模流血火拼。

这是他从一线上来的优势,同时也是劣势。他根本不知道李家究竟是个什么存在,李振邦加入警队代表什么。他是个好警察,但不是好政客。

李振邦抽完了一根烟。他把烟头在桌角按灭,烟灰落在桌面上碎成细末,被早晨的风吹散了一小半。他看了眼目光灼灼盯着自己的江青铁,笑了笑道:“我自己是没什么问题,不过我需要问问家里的意思……”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答应一件不太要紧的事,但底下压着一层他没有说出来的东西。他知道江青铁在打什么算盘,他也知道那张算盘上的珠子不止江青铁一个人在拨,但他没有点破。有些事不需要点破,点破了反而不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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