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处理好自己的情绪,身上冻住的雪早已融化,方渺一起身才发现自己的棉鞋都湿透了,原本被冻得毫无知觉的身体在这样的暖意下开始感知复苏,手和脚都发起痒来,像是爬过虫子一般。 他忍不住咳嗽几声,急急忙忙换掉浑身脏污的衣物,往自己身体里灌下两杯热水,坐在还有一点温热的炉子边烤着冰凉的手,祈求自己千万不能生病。 好一些后,方渺从抽屉里拿出小刀,把筐里面的冬笋给捡出来削去下面的根须,把这些胖胖的冬笋弄出好卖的模样,等全部都弄好,他把这些削好的再次往筐里一根根摆好。 这时候炉子已经完全灭了,屋里开始冷起来。 方渺从柜子里拿出他跟蒋昭延的厚衣服,一层层地铺在蒋昭延盖着的被子上。 随后,他拉灭屋里的灯,摸着黑爬上床,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边,缩进了被窝里。 他紧紧抱着蒋昭延的身体。 其实也不是很冷,只是太多的衣服压在身上,重得他都有些喘不过气来。 “蒋昭延,你身上真暖和。” 说完这句话,方渺便闭上眼睛,又往蒋昭延怀里缩了缩。 几个小时之后,窗外开始有些光亮,方渺醒来睁开眼睛,从被窝里再次小心翼翼钻出来。 他拉开灯,把他睡得那一半上面压的衣服都挪到了蒋昭延的身上。 往自己身上又多套一件毛衣,穿好棉袄,方渺坐在板凳上往自己的脚上套了两个防水的塑料袋,随后再将棉鞋穿上去。 “蒋昭延,我去挣钱了。” 方渺把零钱往自己口袋里装好,背起箩筐,打开门,把停在墙根的自行车推出来。 在煤棚里的小白听到动静跑出来叫了两声,看见是方渺,他摇着尾巴呜呜叫着,想要跟上自己的主人,但是链子限制住了他。 方渺停下车,他蹲在小白身边,摸着小狗的脑袋,“你听话,我今天不能带你去了,我还要背着筐,骑车已经很不好骑了。” 湿热的舌头舔舐着方渺的手背。 不再耽误时间,方渺站起身,将车推到平地上后,骑上车,借着昏暗的夜光歪歪扭扭地出发了。 寒风刺骨,吹动方渺帽子压住露出来的黑色发丝,很快,就结上白霜。 等方渺到了街上,天已经亮了,连着下好几天的雪,在家里窝着的人粮食都消耗的差不多,今早停了雪,都拎着筐来市场买菜。 小贩们都有自己的摊位,地上铺了自己带来的布,上面摆着摆着各式的蔬菜,他们坐在小板凳处,冲来往的行人吆喝着价格。 停好自行车后的方渺背着筐找到一块儿空缺的空地,把身上的筐卸了下来,他有样学样,打算把冬笋都拿出来一个个摆好。 他旁边的一个小贩见状:“哎你别用我的地儿啊。” “啊?”弯着腰的方渺停下动作,“这是你的地盘?” “那当然,你这小孩,新来的吧……”那小贩挂着脸,一脸凶相,“都交的钱,老规矩了,你赶紧走,别在我这摆!” “对不起,我不知道……” 怕这小贩恼怒打自己,方渺赶紧把已经拿出来的冬笋捡起来放在自己的筐里,背起筐再次找寻位置,可正如那小贩所说,这市场摆摊的地儿都早已经划分好,他一个新来的占着一块地儿去抢他们的生意,这群小贩们怎会乐意。 不过,在这市场转了一圈,方渺也察出冬笋价格,那些不新鲜的价格便宜,两三块钱一斤,而最新挖出来的带着土的最贵,能达七块钱一斤! 他背着筐在市场一边走一边叫卖:“冬笋,新鲜挖出来的冬笋,便宜卖了,六块钱一斤!” 不让他摆摊,他就走着卖!他还便宜卖!他就不信卖不掉! 很快,有想买冬笋的行人叫住了他,方渺赶紧把肩膀上的筐卸下来,让买家挑选。 那买家是三十多=多岁的女人,穿着干净整洁,涂着口红,带着毛毡手套,一看就是有钱人。她弯下腰拿两只手指碰几下笋,用当地的话说:“你这笋是新挖的?怎么一点土都没见着?” 在菜场,像土豆,红薯,冬笋之类的,小贩们为了证明是新鲜的菜,通常上面的土和根须他们都不会可以去掉,只有放了时间的,他们才会拿刀剃掉。 “是的!我昨天晚上新挖出来的!”方渺慌忙解释,“我不会骗你的,都是新鲜的。” 挑挑拣拣的女人听此抬头望一眼这个少年,一张小脸被冻得通红,身上的衣服也脏兮兮的,只有一双大眼睛乌亮清澈。 像是怕女人不信,方渺捡起一根笋,用僵硬的手剥开外面的皮,“你看,里面还有刚化掉的雪水呢……” 这女人注意到,这个少年的手指甲里都钻满了泥,手指头都是倒刺,一双手也是冻得红肿。 她“嗯”了一声,挑了七八根笋,“称一下。” 方渺这才意识到自己没称,他左顾又望,“你等等,我去借一把称来……”他跑了好几个摊位,终于在一个五六十岁的奶奶那借到称,给这买家称号重量,“十五块。” 女人递给他一张二十,他从口袋里数出五枚硬币递给对方。 随后,他又拿出一枚硬币给这借给他称的奶奶,那老年人收下钱,自然就答应继续再借给他使用。 可能见这少年太过可怜又或是他卖的冬笋相对便宜,不少顾客还是愿意在方渺那买冬笋的,一个上午,方渺就把筐里的冬笋都全部卖完,挣了五十多块钱。下午,方渺再牵着小白去那竹林里挖笋,这回他找到个趁手的工具,挖笋也方便许多。 几乎要把整片竹林的土都翻完,筐里都快装不下为止,方渺才停了手。 晚上,他把自己挣的钱还有攒到的钱放在一起数了数,已经有三百多块,算上这些新挖的笋,那他很快就能攒够五百块钱。 第二天还要继续早起,就在方渺脱掉棉袄打算钻进被窝里睡觉时,门外响起敲门声,是陈铭,“小方,在吗?” 方渺跑过去开门,陈铭裹着又长又厚的军绿的棉袄,扔进来半蛇皮袋东西。 今天中午李匀给窑厂打电话,陈铭这可终于逮着人了,拿着电话筒就是大骂。他哪里想到李匀给他找出这么个惨活,下雪天不赶巧就算,一个组长还病倒了,他一个人要管两个组的活。 那边李匀听见陈铭这一说,才知道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忙叫陈铭把人叫过来接电话。陈铭去木屋叫人,这才发现木屋里一点暖也没了,床上躺着的病人身上堆了山一样高的衣服。 那个小的也不知所踪,估计又是去给他哥找看病先生了吧。 忙了一天的陈铭晚上才回过神来,想起李匀的嘱托,给人送了半袋子炭。 “谢谢陈组……这炭太多了……”方渺有些窘迫,他的钱还没攒够呢。 陈铭像是看穿他的顾虑,摆摆手:“这都是我今儿烧窑里面的碎炭。” “谢谢陈组。” “不用谢,都是李匀。” 陈铭跟方渺他们也没什么感情,如果不是李匀委托着,他都想不到来看一眼,厂里大大小小的活都给他累得够呛。萍水相逢,先前帮这小的给病人送到医院已经是他能做得最大程度了。 听到李匀跟陈平朝的名字,方渺鼻子发酸,“还是要谢谢的……” 第二日,方渺依旧摸黑起床到市场卖笋,这回他有了经验,特地把新鲜的土给留着,顾客们都很爽快地买了不少。他沉浸在能挣钱的喜悦之中,丝毫没注意到那些在地上摆摊的小贩们的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终于,在一个顾客挑笋时,一个生得五大三粗的长了满脸络腮胡的男人走过来,一把把方渺推倒在地上。 “交钱了吗,你就在这卖!” 手心一阵刺痛,方渺咽咽口水,“可是我没摆摊……” “没摆摊也不行!这市场都归我管的。”那男人要过来拎方渺的领子。 “我马上走!”方渺动作迅速地从地上爬起,背起筐就要赶紧走,那络腮胡男人一把抓住他的肩膀,“走也得先把钱交了!” 说着,他就伸手去方渺裤兜里掏钱,方渺被吓得赶忙抓住男人的手,“不行,这钱我有用的。” 可他力气哪里抵得过这男人,这男人一把将他的细胳膊挥开,把他裤兜里的钱全都一把掏出来,一些硬币从手中脱落,砸落在地上发出叮声。 “挣不少呢。” 那男人吐口唾沫星子,将一团纸币在手中囫囵数了数,最后抽出来一半儿,剩余的塞了回去,拿着钱就要走。 方渺再顾不上任何,他紧紧拽住这个凶狠男人的袖口,央求道,“这钱我真的有急用,是来给我哥哥治病的,我求你了,你把钱还给我吧……” “滚一边去!” 那男人推搡着方渺,可方渺手就跟长了钳子一样死活拽着这男人不放,“你要么打死我,!然我死也不会松手的!”周围开始围起越来越多的人,有些人看不下去,开始朝这个男人指指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