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问了几户人家,方渺终于找着了那位看病先生住的家,就离茶园不远,盖着一间矮小的屋子,门口还搭了鸡舍。只是屋门紧闭。 “叩叩叩。” “来了。” 听见敲门声,一个女孩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几秒后,一个扎着两个麻花辫,脸上带有雀斑的十几岁女孩打开了门。 “是你?”女孩道。 方渺也认出这个女孩,正是那日他跟蒋昭延在茶园买茶给他们两个找茶叶的女孩。 “请问这里是孙先生家吗?我想找他看病。”方渺问。 “对的,这是我伯伯家。”女孩错身让开,她让脸颊被冻得通红的方渺先进屋子里来,“我伯伯去给人看病了,该快回来了,你家里人生了什么病?发烧?” “是我哥,他昨天发了烧,已经退烧了。”方渺一五一十地跟这女孩解释情况,“只是他之前撞到了脑袋,眼睛看不见了,又昏了……” “你伯伯能看吗?” 女孩轻轻蹙起了眉头,听见方渺这样说,看起来情况是个非常严重的。他大伯平日里都是跟人把脉开药打针,撞到脑子…… 她摇了摇头:“这恐怕得去大医院去看……不过,还是等我大伯回来再说吧。”她从屋里搬了板凳出来拿给方渺坐。 一只猫不知道从哪里蹿出来,绕着方渺的挂着雪的裤腿打转。 只是方渺再没了心思陪这只猫玩了。 莫约快半个多小时,看病先生才背着药箱回来,很快,听完方渺说的情况,他这回又在药柜里换了些药品,跟方渺往窑厂赶去。 半路上,又开始飘下来些雪粒子,先前方渺骑车轧过的路痕,已经被冻成了冰,自行车轮子再压在上面时,更容易打滑了。 小木屋里,蒋昭延依然昏睡在床上,看病先生检查了他头部的伤口,又照着手电掀开他的眼皮观察情况,方渺在一旁等得心惊肉跳。 “情况有点复杂。”看病先生摇了摇头,“他这眼睛看起来像是颅内出血压迫神经导致的,要是脑子里有血块,那问题可就大了……” 方渺一听,腿一软差点就要倒在地上,他扶着桌沿,“那怎么办呢……” “具体什么情况也得到大医院去看,最起码得县医院……他这得拍ct才能看出来……”看病先生说到这沉默了,他们都知道,这种大雪天气,根本也去不了遥远的县医院。 见着这病人的弟弟脸上惨白,看病先生叹了口气,他打开药箱,拿出玻璃瓶装的药水还有试剂以及针头。 “我给他打点消炎的药吧。”先生把药剂注射进玻璃瓶中,拿橡皮绳给蒋昭延的手腕扎住,用两指敲打他手背的血管,“他要是还能醒过来应该问题也不大,我先前也看过跟他这样差不多的病人,三十多了,磕到石头上,家里人也是没钱带他到大医院看病,他自己昏了快一个月,又醒过来了……” “去大医院要多少钱呢?” 细细的针头扎进蒋昭延血管里,看病先生解开皮绳,他拿胶带把针头贴好了,才说,“查病费什么的倒还好,五六百,可这住院费,手术费可就贵了,一整套下来也得个八九千块。” 八九千块…… 这对任何一个普通人来说都几乎是天文数字。 方渺听完,呆呆愣在原地,如坠冰窟。 直到看病先生合上药箱离开之际,他才反应过来,慌忙从口袋中掏出钱来,“谢谢先生,多少钱?” 看病先生望望那床上的躺着的稍大些的孩子,又望着这个看起来连成年都没到的少年,估计也是兄弟两个相依为命在这窑厂打工艰难过日子的。 “三块钱吧。” 方渺数出三个硬币,他的眼眶有些发热,“谢谢先生。” “不用谢,等瓶子里的药水挂完你就把他手上的针拔掉,你哥哥这个情况我也不大能确定,你可以先准备好钱,等路上的雪化了,带你哥去大医院再检查一遍。” 说完,那看病先生便背着药箱离去了。 方渺重新坐回床边,他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药瓶里的水在输液管里一滴滴往下掉,拇指无意识地扣着食指的肉,脑子里思绪一片混乱。 他捋出来一条最关键的。 那就是无论如何,他现在要在将蒋昭延送大医院前筹够前期看病的费用,最起码要五百块。 可是现在他们只有两百多。 他得先挣钱。 可是他到哪去挣钱呢? 一直到下午,药瓶里的水才终于挂完,方渺拔掉蒋昭延手背上的针头,他按着伤口防止出血,脑子里已经有了挣钱的思路。 简单吃了一些东西之后,天色已经暗淡下来,方渺背上箩筐,打开门,牵着小白狗悄声穿过窑厂的那片树林,望更深处走去。 那里有一个小坡,上面长满了竹子,大雪落在竹叶上,将不少竹竿压弯。 方渺戴着手套,紧抓着地面上的枯枝,艰难地爬上了小坡。 随后他找了一处有些突起的地方,伸手一把扒开面上的薄雪还有枯叶,露出底部的冻得结实的土。 手套戴着有些不太方便,方渺脱掉手套,一手撇断一根树枝把土刨开,另一只手用力的把土都挖到一边,很快,底下藏着的冬笋才终于露了个头。 果然有! 几分钟后,等土挖得更深之后,方渺抓紧冬笋的身体用力往上拔,他咬紧牙关,沉甸甸的一整根笋破土拔出。 他将笋扔到背后的萝筐里,继续去寻找下一处。而小白观察方渺的动作几秒后,也开始拿爪子刨起来。 冰凉的雪沾在方渺的手指上又化掉,他的手很快通红冻得毫无知觉,可挖到冬笋的喜悦足以冲淡这些身体上的疼痛,等到明天,方渺就能去城里的集市上卖出一个好价钱。 一根,两根……新鲜的冬笋沾着硬邦邦的土落在箩筐中…… 直到天彻底黑下来,看不清任何东西,方渺才背起沉甸甸的箩筐,箩筐的竹带勒在他的肩膀上,坠得他几乎要往后倒。 他一手牵着狗链子,一手扶着地上的枯树枝,慢慢一步步往下走。 这个坡往上爬时还不觉得陡,现在他背着重重的箩筐,再往下看时,几乎每一步都要紧紧踩实。 身后突然响起一声脆响,哗啦啦一声,是积雪压断竹子,倒在了地上。 不远处响起凄厉的鸟叫声。 方渺没由来的有些害怕,他心脏跳动加快,紧紧抓住了身边的一块石头。 “小白?”他唤道。 “汪!”小白在他身后用鼻子轻轻顶一下方渺的后背。 方渺放下心来,他再次探出脚,正欲再往下时,手中抓着的石头突然松动,一时不慎,直接连人带筐直直往下滚落。 筐里的笋顺着陡峭的坡纷纷滚落到树林中,方渺滚了八九米远,直接撞到一棵树上。 这样拦腰截住的动作好比有人朝他腰上打了一棍,他痛得紧皱眉头,蜷缩在地上一动不动。 微弱的呻吟从方渺的嘴角泄出,十几秒后,他疼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像是痛晕了过去。 寒风吹动着方渺脸颊上的碎发。 树枝上的积雪,纷纷扬扬的,落了他一身。 你有哮喘 湿热的带着粗糙颗粒质感的舔弄着方渺冰凉的脸庞。 方渺眼睛睁开一条缝,在雪面的反光下看到小白两只黑溜溜的瞳仁,粉色的舌头在他眼前继续一闪而过,又朝他脸颊舔了一道儿。 “唔……小白……” 看见自己的主人醒过来,小白摇着尾巴,拿脑袋顶着方渺的肩膀,示意他赶紧起来。 “别顶我,我马上……” 嘴上这么说着,方渺还是一动不动的在雪地里颓废着,背后的筐都被他压扁大半,凸出来的筐条戳着他的后背,难以忽视。 见主人还躺着雪地上,小白急促地“汪”了一声,转过身屁股对着方渺,两只后脚用力蹬着,把方渺肩膀处的雪花踢得飞溅,扑在方渺脸上。 “咳!咳!” 方渺赶紧手撑着地坐起来,他皱着眉头拿手扶着被撞到的后腰,痛得一张脸都接着皱成一团。见主人终于肯起来,小白这才停下动作,它坐在方渺身边,用湿热的舌头舔舐着方渺冰凉通红的手。 见状,方渺眼眶一热,他把狗搂在怀里,蹭着小白的毛发,“呜……小白,还好你陪着我……” 云层悄然移开,天边的月亮裸露出,散发着幽暗的光,原本黑乎乎一片的四周像打了一盏微弱的灯。 一人一狗顾影自怜几分钟后,方渺擦一把眼泪,慢慢从雪地上爬起来,把周围滚落的冬笋都一个个捡好放在自己的箩筐里。 又捡一根粗粗的树枝,拄着树枝艰难地走回了小木屋。 木屋里还残着温度,方渺把肩膀上背着的重重一箩筐扔在地面上,像是受尽了无限委屈的小孩一样,方渺跑到床边,埋在蒋昭延的颈窝,眼泪流得稀里哗啦。可他不再发出声音,他明白他必须要更加坚强,承担起这一切,直到蒋昭延能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