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宣低下头,又写了几行字,墨迹在纸面上洇开,显露出几行字。他写到一半,又停下来,犹豫道:“相公,后面你还有殿试要参加,要不等你考完殿试,我再给家里写信吧?万一殿试考不上,提前跟他们说会不会不好?” 程愫一听就明白了他的意思,说道:“没事,这殿试其实就是走个过场,只要不出什么大错,就没关系。说起来,这殿试其实就是给会试考上的举子排个名而已,我现在已经是贡士了,大概的意思就是贡献给天子的士子,功名肯定是跑不掉的。” 林宣听完之后更惊喜了,说道:“真的!” 程愫点点头,“嗯,真的,没骗你。” 林宣这才又提笔开始写,他的字也练了好久了,现在写的还不错,洋洋洒洒写了好几页纸,不光是说考上了功名的事儿,还有一些京城的见闻。 程愫其实完全可以代笔写的,但他觉得写信这种事,每个人心里想说的话不同,还是让他自己写的好。 林宣写了好一会儿,终于搁下笔,吹了吹信纸上的墨迹,抬起头来,目光里带着尚未落定的欢喜,望着程愫:“相公,等明天一早就送出去。家里的人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 会试放榜之后的日子,程愫几乎没有清静过。三元会馆那间偏院的小门,从早到晚被叩响了不知多少回。有同科的贡士来道贺的,有同乡京官来探望的,也有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故旧,不知从哪儿打听到他住在会馆,提着礼物上门,说是来沾沾喜气。 程愫一一应付着,礼数周全地迎来送往,可他的书袋始终没有合上过。他清楚,会试,说写得扎实,言之有物,不空泛。也有人点头附和,说这份卷子在今年的贡士中,应是上乘之作。 可主考官略略翻过之后,沉默了片刻,却将它放在了工整,气度雍容,排在前面也说得过去。这卷作者出身寒门,若一上来便压过众人,恐惹非议。” 没有人接话,但也没有人反对。那卷子便安静地留在了第四位。 次日,十份试卷被呈入宫中,摆在了御案上。皇帝坐在案前,一份一份地翻看。他看到第一名时,目光并未停留太久,又拿起了第二份,看了一会儿,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第三份也看过了,他放下那份卷子,像是微微吸了一口气,每次都是这些论调,完全没有让人眼前一亮的感觉。 不耐烦的拿起第四份,展开之后,他的目光停在了卷面上,像是被什么牵住了似的,接着又看了一遍。 他搁下笔,将那卷纸放在最上面,开口问旁边的近侍:“这份卷子,是谁阅的?” 近侍躬身回道:“回陛下,是赵大人。” 皇帝没有再问,又看了那份卷子一会儿,才将其他几份依次排开,按名次重新排列。他将原本排在第四的那卷提到了最前面,又调整了其余几卷的顺序,然后将那张名单递还给礼官,道:“就按这个排。” 殿试名次公布那日,天气晴朗。新科进士们再次列队入殿,按会试名次站定。礼官站在御阶前展开名单,高声唱名:“一甲第一名,永安府成安县程愫,赐进士及第,授翰林院修撰。” 那声音在殿宇间回响,穿过朱红的柱子与金漆的横梁,落在每一个在场的贡士耳中。有人转头看向程愫,目光里带着惊讶和艳羡。 程愫站在队列中第一个,此时的他正低着头听唱名,听见自己的名字在第一声被念出时,他脸上浮现出喜意。 天知道他为了这个结果努力了多久,旁人知道他聪明,有天分,文曲星下凡,可再聪明的人背后也需要努力,不努力空有天赋也没什么用。 等到唱名结束,皇帝让他们都抬起头来,看看他们各自的模样,最后又勉励了几句话,就起身离开了。 大殿上的所有学子都是第一次面见圣颜,紧张的直冒汗,程愫也不例外。这可是天底下最有权势的男人,轻飘飘一句话就能让他尸首异处,不紧张是不可能的。都说天子一怒伏尸百万,程愫第一次真切的近距离感受到了帝王的威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