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圆戴了顶幕离,挡住脸,这才下车与普惠住持见礼。 槐竹适时道:“我家娘娘怕生,你们且退下罢。我从前跟着公主来过这儿,我引着娘娘就是了。” 普惠自领众僧退下。 一路烧香拜佛,除了顾清露等三位后妃住的地方,清圆都去了,她还给自己、孩子求了平安符。到讲经堂时,她教随行的宫人们都退下,只留槐竹在身边。 二人一齐走进来,清圆摘了幕离,仰头望自己的画,只见水月观音自在坐,八部护法镇魔氛。 上一次在这讲经堂画画,她与周朴存还是夫妻。不过几个月时间,物是人非,李清圆死了,周朴存也远走宛县…… 她攥紧拳头,眼眶微微泛红。 槐竹悄悄推了下她的手臂。 清圆转过身,只见门外跑来一人。 鬈发深目的毕吉气冲冲过来:“做什么你们?”他喊道,“这里关了!公主死了,这不许人进!” 清圆鼻尖一酸,想到那晚自己和周朴存悄悄入寺,便是毕吉为他们放行。 毕吉还在。 只剩了毕吉还在。 她叹口气:“槐竹,你去罢。” 槐竹应了一声,匆匆过去。 毕吉见到槐竹,不由一惊:“你?你不是公主的侍女?” 槐竹点点头:“如今我伺候长春宫的婕妤娘娘。” “什么娘娘都不行!陛下下旨,谁也不许到这里来!” 槐竹道:“我们娘娘就是得了陛下的恩准,才过来的。”她又说,“我们娘娘随便看一会儿,也就走了。” 毕吉听到说是皇帝亲自应允的,心中虽不满,却也不好再说什么,应了声“哦”,就要回去。 槐竹忙追上去:“听说讲经堂原有一些公主的遗物,如今都教寺里收起来了。我是从前在公主身边伺候的,不知王子可否领我过去看看,聊解我思念之意?” 毕吉看了她一眼:“跟我来罢。” 二人来到一处厢房,毕吉指了指摆在空床上的画具等物,说道:“那会儿公主请假,说是回宫消暑,等过了夏天便回来继续画画。住持便把公主的画具都收在这里了,至今没人动过。” 槐竹走上去,拿起几管羊毫在手里把着,状似随口道:“听说王子前两个月去北境了?” 作者有话说: 无 伺候娘娘洗脚 毕吉拣了把凳子坐下,用略带口音的话答道:“去年北边闹灾,百姓日子难过,到如今也没缓过来。住持便点了几位师傅去那儿讲经弘法,我没去过北边,也跟着一道去了。” 槐竹道:“那儿好玩么?” “哪里好玩,荒得很。不及京都。” 槐竹握着羊毫坐下:“我还想有朝一日去北边看看呢。” 毕吉上下打量她一眼:“你一个女人,还是不要去。那儿如今不算十分太平。” “那里的官治理不好么?” “那儿如今有个什么红莲教,很得民心。有些地方已奉那红莲娘娘为尊了,再大的官也不及红莲娘娘一句话管用。”毕吉转了转眼珠,压低声道,“不过,我看那红莲娘娘是假的,不过是乱臣贼子愚弄百姓的谎话罢了。” 槐竹笑起来:“那我可不敢去了。”顿了顿,又说,“对了,我们公主的前任驸马如今也在北边呢,王子可曾见过?” 毕吉转过脸,眯起眼打量她。 槐竹脸上讪讪的,忙笑道:“王子可别误会。那个姓周的如今流落到宛县,我心里痛快!当初若不是他,我们公主怎会香消玉殒?” 毕吉冷冷一笑:“我头一次见他,便知他不是好人。没魄力的软虫子!” 槐竹抿抿唇:“可恨我当初还为他说过几句话,谁知他是这样的人。” 毕吉附和道:“你们女人只看到他的皮囊,男人什么样子,只有我们男人看得清楚。” 槐竹心底冷笑着,恨不得问他一句“那你看李柘又如何”,到底把那话咽回去了。 毕吉微微仰着脸,回忆起来:“我虽没到宛县和业州,但去了邻近的包州,也听到一些这位前任驸马的传闻。” “什么?”槐竹忙追上话。 毕吉转过脸来瞅她。 槐竹添补道:“过得不好罢?” 毕吉缓缓说:“他现在,很卖力地在当官。” 槐竹心口的石头放下来。面上却做出皱眉的样子,讶然:“啊?” “就是卖力当个好官,做些百姓以为好官都该做的事。不过么——”毕吉突然一笑,“处处碰壁。” 槐竹道:“有人暗中害他?” 毕吉摇摇头:“那也不算。宛县太偏远了,都快到边境了,那地方的人三教九流,虽说只是个小县,却什么样子的人都有。况且那地方有各种帮会,从前都是这些帮会当家,县令是他们的傀儡。现在他过去了,要集权,就跟这帮人撅上了,自然要吃苦头。” 槐竹心口的石头又悬上来了。 毕吉继续说道:“其实罢,这种地方就该派那种刁滑无赖的人过去,这位周驸马一看就是富贵公子出身,哪里压得住那些人。” 槐竹听得心里毛毛的。她原不喜欢周朴存,可如今经历了这么多,好歹也看清了,周朴存至少对清圆是真心的,至少真能听清圆的话,至少处处以清圆为先。尤其是清圆成了秦婕妤以后,槐竹便不得不把李柘与周朴存比较起来。 清圆与周朴存在一起,是周朴存听清圆的话。清圆与李柘在一起,是清圆听李柘的话。 虽说李柘也对清圆是真心,可他手腕强硬,占有欲极强。 槐竹瞧得出来,清圆心底并不开心。她是为了这个孩子,才留在李柘身边的。 自打清圆搬到长春宫,有好几回,槐竹瞧见清圆独自一人坐着发呆。槐竹原以为她是怀了身子,情绪起伏,直至有一次瞧见清圆悄悄抹眼泪,她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踌躇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上前问了句:“是想到驸马了吗?”吓得清圆连忙摇头,眼泪却更憋不住了。槐竹心里头便什么都明白了。 讲经堂内,清圆坐在画壁画的木梯上,掌心慢慢抚过观音的身子。 她把头靠上去,闭了眼,不由得想起那会儿周朴存送她莲花冠的光景。 自从做了婕妤娘娘,周朴存送的那些玩意儿,全被锁在公主府的库房里了。她想拿来看一看,也不能够。便是皎皎,她也许久未见了。 她放眼望去,进喜、来兴等人还守在外头。 清圆知道,他们都是李柘的人,尤其是那个来兴! 他们心思缜密,行事谨慎,对李柘唯命是从。故此,倘若清圆想做些李柘不肯她做的事,必须瞒着他们。 在这些人中,只有槐竹真心待她且心思浅钝,是清圆能在短时间内能策反的人。 清圆抹掉眼角的泪。 她是当真忘不掉周朴存,当真想去问一问他到底知不知道下毒的事,当真有许多话想与他说、有许多事想问清。 他们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天各一方,她如何甘心? 就算是为了孩子,他们也该说明白。就算真要分开,也该是他们两个决定好,而不是像如今这样,不明不白。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槐竹才回来了。 她手里攥着几管羊毫,在讲经堂门口与进喜说了几句话,这才走进来。 槐竹故意大声说:“娘娘,这里有您从前使过的画笔,奴婢拿回来给您瞧瞧。” 清圆盯着她的嘴,轻轻应了声:“好。” 槐竹走近前,压低声音,把方才毕吉的话一五一十与她说了。 清圆默默咂摸这些话,心底又喜又忧。喜的是周朴存过得还不错,正努力活下去;忧的是他如今的差使,似乎很有些危险。 他能坚持到她去找他么? 回宫后,清圆只觉腰酸背痛,脚也酸酸涨涨的,走不动路。她喝了安胎药,随意吃了几口饭菜,便卧在榻上小憩。 恍恍惚惚间,她似乎到了一个从未去过的地方,说不上来四周围是什么景象。她不知自己是在走,还是站着不动,只瞧见周朴存忽然出现在眼前,幽怨地看着她,说道:“为什么不信我?” 她心口涩涩的,想与他说话,又发觉张不开嘴。 慢慢地,梦模糊了,身上的感觉倒清楚起来。 尤其是肚子那儿的感觉。 似乎有什么东西放在上头。 孩子突然烦躁不安起来,在她的肚子里躁动,这儿推一推,那儿踢一踢,仿佛要从她身体里钻出来。 清圆觉得腰更酸了。 在疲倦漫上来的一瞬,她突然又感觉到肚子上有一股往下压的凉意,像要把孩子挤出来。 一只手,强劲有力地按在她肚子上,按住了那个躁动的孩子。 清圆浑身一凛,睡衣全无,登时睁开眼——李柘坐在床边,手压在她的肚子上,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