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盛夏,烽烟散尽,阉党伏诛,姜氏沉冤昭雪。
真相大白,御座空悬,宗亲重臣数次上表,请定王项炳早登大宝以安天下。
项炳三辞三让,最终于太庙前焚香告天受玺,即位,改元建景,是为盛国新帝。
他素来不喜那些繁文缛节,诏令一切从简,省下的钱粮尽数拨款抚恤阵亡将士家眷。
登基大典并不铺张,但那日盛京万人空巷,百姓沿街跪拜,山呼万岁。
项炳接受百官朝贺之后,当众宣谕:“中宫不可久空,着礼部宗正寺,择吉日备六礼。”
群臣面面相觑,继而大喜。
新帝登基,后宫空置,正是各家勋贵门阀蠢蠢欲动之时。
城中有适龄女儿之家,忙着备嫁妆、通门路,没有的也绞尽脑汁攀亲引线,连那些宫廷画师都忽然忙碌起来。
直到一月过去毫无音信。
礼部按捺不住,与宗正寺卿联名上书,称中宫空缺,乾坤未定,请陛下早择淑女,以安社稷,顺阴阳。
等众臣将各式理由都说了一遍,项炳才终于慢悠悠开口,称自己心中早有人选。
众人心中虽有猜测,但直到他亲自开口说出那个名字事情才终于尘埃落定。
姜娆。
那个逃出生天,远行千里,投到定王帐下的女子,数年来辅佐政务,屡次献计,为他生下一双儿女,却至今身份尴尬。
朝野中不乏有人认为,二人之间不过是一场交易,如今姜氏已重获清白,项炳未必将以国母之礼待之。
直到今日项炳亲口说道:“姜氏满门忠烈,其父姜维为为伪诏而赴死,为国为民,赤心可鉴。姜娆秀毓名门,温慧秉心,如今朕登临大宝,她便是这中宫之位唯一人选。”
在他心中,唯她一人可母仪天下。
此话传出之后,朝野震动。
有人称赞新帝重情重义,有人暗讽姜娆不堪为后,更有人直接上书劝谏,应广纳后宫,开枝散叶。
然而项炳却下旨废六宫选秀,空置嫔位,从此宫中不设妃嫔,只立一后,并命令部将这道旨意明发天下,通告各州府郡县。
所谓三宫六院七十二妃,那是帝王权力的象征之一。
项炳并不想要那些,他只要一个人。
卫彰私底下对张标感叹此事,张标却不觉得意外:“大王是什么人,你还不了解?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认准了的人那就更不用说了。”
这段时日,姜娆正居于姜家旧宅,欲振兴门楣。
青禾拿到消息,兴冲冲地给她报喜。
陛下下旨废除六宫,一生一世只此一位皇后,已引得京城物议沸腾。
姜娆有些意外,但放在项炳身上,她便又不意外了。
人选既定,大婚的日子就定在十月初一,钦天监说这一天是百年难遇的吉日,宜嫁娶,宜祭祀,百无禁忌。
礼部呈上来的仪注足足有半尺厚,从纳采到迎亲,从太庙告祭到合卺礼成,每一步都繁复隆重,极尽帝王大婚之威仪。
项炳一一看完,多添了一笔。
礼部官员见到那几个字,额头冒汗,忙规劝道:“陛下,这亲迎之礼,古来帝王鲜有躬行者,大多为遣使迎奉,陛下若欲亲迎,恐于礼不合。”
项炳满不在乎:“朕意已决。”
他要迎娶的是自己的妻子,当然要亲自去迎她,怎可能将此事交托于外人。
礼部官员头一次见识到这位新帝的执拗,一时哑然,最终难以更改。
采纳时,仪仗自皇城正门出发,禁军护持,龙旗猎猎,一路鼓吹礼乐震天。
走在最前面的是正使太师、副使宗正寺卿,其后跟着内侍数十人。
金银器皿、绫罗绸缎、玉器古玩……十里红妆,显赫至极。
除去那些珍贵之物,聘礼中还有不少旧时信物。连那幅一直挂在项炳书房的猛虎下山图,他也特意命人从安州取来,放在了聘礼之中,外人看不出门道,唯有他们二人明白其中含义。
而姜娆的嫁妆不遵循旧例抬入后宫,而是直接进了中宫,这是项炳特意下的旨。
他称中宫虚位以待,皇后仪物当先入主。
可在外人看来,此举无异于在昭告天下,这座宫殿、这个位置,从此只属于她一人。
纳采送聘时的仪仗已足够隆重,却仍比不上大婚正日。
那日十里红毡,百官列队,千乐齐鸣,万军肃立。
帝驾缓缓驶出宫门,项炳身着通天冠、绛纱龙袍,玄衣熏裳,腰束玉带,面容肃穆,立于车上。
他的目光越过眼前的城池巷陌,投向远方,不由得想起自己初次见到她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