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散后,天色已暮。
项炳和姜娆正想着今晚在哪里安顿是好,一位女官便悄然而至,对二人福了福身。
“太后有请,只请定王殿下和两位姜姑娘,旁人不必跟着。”
闻言,二人不由得对视一眼。
姜娆微微蹙眉,点了点头。
三人跟着女官穿过回廊,停在宫门前。
项炳和姜艳警惕地四下扫视,门内是一间不大的暖阁,陈设简朴,窗上挂着厚厚的素帘,与方才金碧辉煌的大殿判若两处。
孙太后坐在窗下的矮榻上,已经换了一身更家常的衣服,头上那沉重的冠冕钗环也卸去了,显得愈发苍老,眉宇间的疲惫藏都藏不住。
她面前摆着一只博山炉,炉中袅袅升起一缕青烟。
那味道,姜娆一闻便认了出来,一时为之恍惚。
孙太后抬眼,逐个看过进来的三人,然后摆了摆手,对两旁伺候的女官说:“都下去吧,把门带上。”
宫人都被打发到了殿外,只剩下他们四人。
太后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道:“哀家知道你们心里有很多疑问,今日私下叫你们来,便是想把这些事都说给你们听,听完之后,你们再作决定。”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随即从头说起。
太子病逝,诸皇子合谋下毒,陛下龙体崩坏,太医想尽办法也只能强行吊着一口气。
由于毒性霸道,陛下即使偶尔醒来,也无法理事,前些日子又添了癫痫症状,发作时浑身抽搐。
太后从前以为他已经有所好转,后来才知道,不过是太医们为逃避责任,想方设法演给她看的。
太后看明白了,陛下已经不行了,眼下不过是用各种金贵药材,勉强吊着命熬日子罢了。
待她说完,房间里安静得不像话。
项炳脸色铁青,双手紧攥。
姜艳的嘴唇也抿成一条线,紧紧皱着眉头。
姜娆一动不动,眼神像是在神游于物外,又像是在慎重思考。
方才太后说,那几位皇子全都被处置了,轻飘飘几句话底下不知埋着多少条人命。
御前伺候的宫人、凡是跟陛下饮食沾边的人、伺候过那些皇子的人,几乎全都被处理干净,宫里的舌头一条条被拔掉,消息才勉强藏住了。
孙太后说着说着,不由得闭上眼睛:“哀家封锁消息,对外只说陛下哀痛病重,需要静养,可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从那之后,朝中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说着,她终于把目光转向了姜家两姐妹:“姜家的事,是哀家对不住你们。”
当年有人举报姜维与谋害陛下一案有关。
姜氏为官清廉,本就有不少政敌,又恰好被人搜出了铁证——与谋害陛下一致的毒药。
有司根本不敢审理,当时杨羡等人急于立功,便直接促成铁案。
等太后知道时,已经来不及了。
那时陛下神志不清,内外大乱,孙太后自顾不暇,事后木已成舟,更是毫无办法。
姜维是个好官,先帝在时,他就兢兢业业,勤慎做事,从不结党,更不贪墨。
孙太后知道他是被别人栽赃陷害的,但没办法,谁让此事牵涉到天家丑闻,朝廷不敢公开陛下中毒的真相,更不能让外人知道皇子下毒的丑闻,便只能把姜家推出去杀鸡儆猴,堵住所有人的嘴。
如今他们来了,要把这件事重新揭开,倒是比她还有胆量。
她说出了一句迟到的道歉:“此事,确是朝廷亏欠。”
姜娆大脑一片混沌。
她听见了太后说在说什么,可那些话却突然令她难以理解。
父亲没有谋反,只是被人以毒药栽赃,最后冤杀而亡,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从前她设想过许多可能,有复杂的阴谋、派系倾轧,也有多年的宿仇恩怨,可真相不过如此简单荒诞。
有人趁乱杀人,栽赃陷害,姜家满门的命,就这么轻易地没了。
姜娆眼眶滚烫,身形晃动。姜艳连忙伸手,扶住了她。
项炳心中也有怒火,甚至还有一丝愧疚。
这些事情与他无关,可血脉相连,他也撇不干净。
但他还算冷静,问道:“太后既然说了出来,那三司重审究竟打算怎么办?”
孙太后看向他,目光复杂至极。
第一次和这个孙儿见面,就是这样揭露真相、咄咄逼人的场景。
她叹息道:“哀家已经下旨,翻案重审,还姜氏一个清白。杨羡那些人,哀家也已经派人盯着了,跑不掉。”
得到表态之后,项炳点点头,没有再过多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