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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下头,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墨水在笔尖凝聚成一颗透明的珠子,摇摇欲坠。
窗外,夜色正浓,远处似乎又有警笛声隐隐传来,由远及近,又渐渐消散。那声音像是一根针,扎在他的神经上。
他看着那空白的报税栏,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紧绷着的清醒。
老兄弟们曾经以为,躲在阴影里才能活得久。
但现在,阴影散了。
阳光照进来,刺眼,冰冷,却真实。
新账法,成了老兄弟自己的东西。
笔尖终于落下,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二狗子开始填写,数字一个个排列整齐,虽然有些歪扭,但却实实在在。那一刻,他感觉那些原本盘踞在心底的黑虫,被一种透明的秩序包裹、固化,最终消失不见。
报税栏,头一回自己填平了。
挂牌的门,马三元自己摸到一半。
雨水顺着屋檐滴落,砸在修车铺门前那滩黄泥里,溅起细碎的泡沫。马三元站在门口,手指死死攥着铁门环,指节泛白,仿佛那是他抓住最后一点体面的唯一绳索。隔壁卖五金的老陈正往店里搬货,看见马三元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脚步骤然停住,靠在门框上,手里还攥着半截没啃完的干馒头。
“马爷,”老陈嚼着馒头,声音含糊,眼神里透着一股看热闹的精光,“你那牌子,真挂上了?”
马三元喉咙滚动了一下,咽口水的声音清晰可闻。“就等……最后那一步。”
老陈嘿嘿笑了一声,没拆穿那话里的虚虚实实,只是意味深长地吐了口菜渣:“陆主任那边传话了,手续齐了才给发。你那单子,填全了?”
马三元的手僵在门环上,冷汗顺着鬓角滑下来。屋里,那张皱巴巴的表格摊在油污斑驳的工作台上。红色的边框,黑色的字迹,还有那一栏刺眼的空白……“货源来处”。
这是他最熟的地方,也是他死穴所在。
做了二十年买卖,哪箱油是从南边来的,哪批零件是从西边进的,他闭着眼都能背出来。但这会儿,让他把这些道儿道儿写在纸上,签字画押,交给街道办那个黑着脸的刘岚,他就迈不动腿了。
填这儿,是找死。不填,是活该。
远处,隐约传来街道办公务员按喇叭的声音,短促而尖锐,像是一根针扎进头皮,让他半边身子都木了。
老陈的声音在门外炸开,带着催促:“别磨蹭,陆主任那边催得急。人家说了,来处空着,就不发。”
马三元猛地回头,冲着门口喊:“知道了!”
他抓起那张表,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回到工作台上,他拿起那支秃了毛的铅笔,笔尖悬在“进货来源”那一栏上方。
写什么?
写“旧货回收”?那是老路子,现在查得紧,随便一笔流水对不上,就是偷税漏税。写“厂家直供”?他哪有那个路子,那是骗人的,刘岚那双眼睛比狼还毒,一眼就能看穿。
笔尖落下,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屋里安静得让人窒息,只有墙上挂钟滴答滴答,每一声都像是一下锤子,敲在马三元的太阳穴上。他想起下午去街道办,刘岚站在那堆转办单前,脸拉得老长。那两批转办单,密密麻麻的名字,一个个都被红笔划掉。
划掉,就是不合格。
他偷偷瞄了一眼门外,老陈还靠着门框,抱着胳膊,脸上挂着那种“我就知道你会卡在这”的冷笑。马三元握笔的手开始出汗,笔尖在纸面上抖得厉害,留下一片细小的墨点,像是溃烂的伤口。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了退路。